决战之日,天还没亮,朱雀城就被浓雾笼罩。雾气从废墟间升起,像一层厚重的纱幕,将城墙、街道、房屋都裹在一片朦胧中。能见度不到五十米,站在城墙上几乎看不到城外的情况。这种天气对防守方不利,对进攻方也不利。但孟柔柔觉得这是天赐良机——雾越大,她的偷袭就越隐蔽。她不知道的是,这场雾不是天赐的,是护城大阵的阵法效果。云璃让灼华调整了阵法的灵力输出,在朱雀城周围制造了一片人工雾气。不是为了帮助孟柔柔隐蔽,是为了让她看不清陷阱。
北城墙上,林霜带着第四小队已经埋伏了一整夜。她的左臂伤还没好利索,但精神抖擞。她趴在垛口后面,狙击枪架在面前,瞄准镜中一片白茫茫。她不需要看清目标,因为云璃说了,等敌人进了瓮城再开枪。在这之前,她要做的就是等。
秦芷在中环医疗站里整理药品。今天她不需要上城墙,她的战场在这里。但她还是早早地来了,把止血带、绷带、手术刀、消毒水一样一样摆好。她不知道今天会有多少人受伤,但她要确保每一个伤员都能得到及时的救治。
云璃站在内环穹顶上。雾气在她脚下翻涌,将整座城市变成了一片云海。她的神识穿过雾气,覆盖着北门外的每一寸土地。孟柔柔的能量波动在她的感知中跳动,带着八十个冥府精锐,正从北方向朱雀城摸来。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谨慎,显然训练有素。但在云璃的神识里,他们无所遁形。
“来了。八十人,装备精良,有异能者也有普通人。孟柔柔带队。”云璃通过神识传音给江辰和林霜。
林霜舔了舔嘴唇。“老娘等了一夜了。”
“放他们进来。不要打草惊蛇。等他们全部进入瓮城,再动手。”
“明白。”
北城门外,孟柔柔带着八十人潜伏在废墟中。她穿着一身黑色作战服,腰间别着两把手枪和一把匕首,手里还握着一枚闪光弹。她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云璃夺走了她的一切——玉佩、名声、追随者。今天,她要亲手夺回来。
“都准备好了吗?”她压低声音问身后的手下。
“准备好了。顾北辰会在卯时三刻打开北门,给我们一刻钟的时间进入并控制北城墙。”
孟柔柔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表。卯时三刻,还有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走。”
八十人在雾气中无声地向北门移动。雾气很浓,能见度极低,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脚下的碎砖和瓦砾。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音。他们是冥府的精锐,训练有素,知道任何一点声响都可能暴露目标。
卯时三刻,北门开了一道缝。
顾北辰站在门后,手在发抖。他按照约定打开了城门——不是因为孟柔柔答应过他什么,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回不了头了。他告诉自己,等这一切结束,他会离开朱雀城,再也不回来。他不知道的是,他打开的这扇门,通往的不是胜利,是陷阱。
孟柔柔看到门缝中透出的微光,嘴角上扬。她站起身,举起右手,做了个前进的手势。八十人从废墟中涌出,像一股黑色的潮水,涌向北门。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抵抗,门后的街道空无一人,安静得像一座死城。孟柔柔的心跳更快了——太顺利了,顺利得不正常。但在胜利的诱惑面前,她选择忽略这份不安。
“进去!快!”她低声催促。
八十人鱼贯而入,冲进北门。当他们全部进入城门内侧的瓮城时,身后的北门突然砰的一声关上了。孟柔柔猛地转身,看到顾北辰站在门边,手还放在门栓上。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哆嗦。“你……”孟柔柔的瞳孔猛地一缩。
顾北辰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对不起。我做不到了。”
“你——”
她的话没说完,头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无数箭矢和子弹从瓮城三面的高墙上倾泻而下,像暴雨一样砸进冥府精锐的人群中。惨叫声、哀嚎声、骨头碎裂声混成一片。有人想往回跑,北门已经关死;有人想往前冲,前方的街道被路障堵得严严实实;有人想用异能轰开高墙,但护城大阵的灵力压制让他们的异能被削弱了至少三成。
瓮城——三面高墙,入口狭窄,是冷兵器时代城市防御的经典设计。一旦敌人进入瓮城,守军就可以从三面高墙上居高临下地攻击,敌人无处可逃。云璃在设计护城大阵时特意复原了这个结构,并用阵法的力量加固了城墙。今天的瓮城不只是砖石砌的,是被刻满了防御符文,子弹打不穿,异能轰不塌。
孟柔柔的脑子一片空白。中计了,顾北辰背叛了她,云璃早就知道了一切。她蹲在城墙角,抱着头,子弹从她头顶飞过,弹片擦着她的脸颊划过。身边的手下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在地上汇成小溪。
“停。”云璃的声音从城墙上传下来。射击停了。瓮城里一片死寂,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垂死者的喘息。八十个精锐,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死伤过半,剩下的也失去了战斗力。
云璃从城墙上跃下,落在瓮城中央。灰色道袍,木簪挽发,手中没有武器,但她的周身笼罩着淡金色的光晕,金丹期的威压如山,压得那些还活着的冥府精锐喘不过气来。她站在尸体和鲜血之间,像一尊不可战胜的神像。
“孟柔柔,出来。”
城墙角,孟柔柔浑身发抖地站起来。她的脸上全是血和灰,头发散了,作战服被弹片划了好几道口子。她的手中还握着那把匕首,但刀尖朝下,没有举起来。她知道,在云璃面前,任何抵抗都没有意义。
“你……你早就知道了。”孟柔柔的声音沙哑,带着不甘。
“从顾北辰第一次出城,我就知道了。”
孟柔柔看向站在城门边的顾北辰。他低着头,肩膀在抖,手中的刀掉在地上。他没有看她,不敢看。孟柔柔笑了,笑声凄厉——她以为自己是猎人,其实她是猎物;她以为自己在布局,其实她一直在别人的局里。从始至终,她都是云璃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云璃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顾北辰,目光没有停留。她走向孟柔柔,每一步都踏在血泊中,发出轻微的声响。孟柔柔后退,后背撞上了城墙,无路可退。云璃在她面前站定,金丹期的威压将孟柔柔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输了。”
孟柔柔的嘴唇在哆嗦。“你……你不杀我?”
“杀你,太便宜你了。”云璃抬手,灵力化作无形的绳索,将孟柔柔捆了个结结实实。她转头看向城门边的顾北辰,他依然低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顾北辰。”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眶红红的,脸上有泪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你背叛朱雀城。按规矩,当斩。”云璃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在顾北辰的心上。
顾北辰闭上了眼睛。他没有辩解,没有求饶。他知道自己罪有应得。他跪下了,不是求饶,是等死。
秦芷从医疗站跑过来,站在瓮城入口,看到跪在地上的顾北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想冲进去,想挡在他面前,想替他求情。但她的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因为她知道——他没有资格被原谅,但她也不忍心看着他死。
“但”——云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传递的假情报,帮我们迷惑了冥府。功过相抵,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朱雀城防卫队成员。你去外环,从最底层的劳动队做起。三年之内,不许用异能,不许带武器,不许离开外环。三年后,看你的表现,再决定是否恢复你的身份。”
顾北辰睁开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城主……你真的不杀我?”
“杀你容易。让你改过,难。”云璃看着他,“秦芷在城隍庙替你求了一夜。她说,你是好人,只是一时糊涂。我不信好人会一直糊涂。我给你一次机会,不要让她失望。”
顾北辰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板地上,磕出了血。秦芷从瓮城入口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顾北辰旁边,抱住他,哭出了声。她忍了这么多天,终于可以哭了。
“你吓死我了……”她捶着顾北辰的胸口,“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顾北辰被她捶得直咳嗽,但没有躲。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秦芷的后背。“对不起。”
城墙上,林霜收起狙击枪,看着瓮城里抱头痛哭的两个人,哼了一声。“便宜这小子了。”
江辰站在她旁边,没有接话,看着云璃的背影。这个女人,杀人时眼睛都不眨一下,宽恕人时也毫不犹豫。她不是心软,是知道什么情况下该杀,什么情况下该放。
云璃走向北门,经过顾北辰身边时停了一下。“孟柔柔你认识,她的事,你来处理。带下去关在内环地下室,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
顾北辰擦掉眼泪,站起来。“是。”
八十个冥府精锐,死三十余人,伤四十余人,被俘十余人。缴获武器弹药一批,还有孟柔柔身上那枚新得来的空间玉佩。云璃将玉佩收入囊中,没有多看。
北门重新打开,雾气开始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瓮城的血泊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朱雀城的一万五千人,又在末世中多活了一天。
秦芷扶着顾北辰走回医疗站。他的额头磕破了,需要包扎。秦芷给他上药时手还在抖,但动作很轻,怕弄疼他。顾北辰坐在病床上,低着头,一言不发。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秦芷,面对云璃,面对朱雀城的一万五千人。
秦芷包好伤口,退后一步。“疼吗?”
“不疼。”
“骗人。磕得那么重,怎么可能不疼。”
顾北辰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秦芷,你为什么要替我求情?我差点害死你们。”
“因为你以前救过我。这是还你的。”秦芷的声音很轻,“再说了,你不是坏人。你只是被孟柔柔骗了。”
顾北辰低下头。“我知道。可我还是做了那些事。我回不去了——”
“你回得去。”秦芷打断他,“云璃姐说了,三年劳动队。三年之后,你还是朱雀城的人。”
顾北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内环地下室,孟柔柔被关在铁栅栏后面。她的异能已经被云璃封了,现在她只是一个普通女人,没有任何威胁。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困兽。她的脑子在飞速转动——怎么逃,怎么联系黑虎,怎么报复云璃。她不会认输,永远不会。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孟柔柔抬起头,看到云璃站在铁栅栏外。灰色道袍,木簪挽发,手中端着茶杯。她看着孟柔柔,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怜悯,没有任何情绪。
“你还想活着出去吗?”云璃问。
孟柔柔咬着牙。“你想杀就杀。”
“杀你,太便宜你了。你会活着,看着朱雀城一天比一天强大,看着冥府一天比一天衰落。到最后,你会知道——你选错了路。”
云璃转身走了。孟柔柔扑到铁栅栏上,冲她的背影喊:“云璃!你不会得意太久的!黑虎大人会杀了你!猎人会杀了你!这个世界会毁灭!所有人都得死——”
云璃没有回头。
夜幕降临,秦芷坐在医疗站门口,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今天的战斗结束了,孟柔柔被抓了,顾北辰活下来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天的心情——紧张、恐惧、愤怒、释然,五味杂陈。她只知道,她做了一件这辈子最勇敢的事:在暗巷里站出来,对孟柔柔说“不”。那一步很小,但那是她人生中跨出的最大的一步。
“秦芷。”云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芷转过头,看到云璃站在月光下。“云璃姐,今天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杀顾北辰。”
“我答应过你,给他一次机会。”
秦芷的眼眶红了。
“以后,朱雀城的医疗站就靠你了。”云璃转身要走。
“云璃姐。”秦芷叫住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会努力的。努力成为你期望的那种人。”
云璃没有回头,嘴角微微上扬。“你已经是了。”
秦芷抱着茶杯笑了。月光洒在朱雀城的街道上,将一切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瓮城里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北门重新修好,护城大阵的光罩在夜空中缓缓流转,像一层温柔的保护膜。一万五千人在各自的家中安睡,有人在做梦,有人在说梦话,有人在翻来覆去。但他们活着,在末世中还活着。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