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辰从废弃村落回到朱雀城时,天色将明未明。他从东侧城墙的排水沟钻进来,浑身湿透,裤腿上沾满了泥。他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秦芷已经在城墙上站了整整一夜。她没有叫他,也没有跟上去。云璃说了,要装作不知情。她咬着嘴唇,看着顾北辰的背影消失在巷道中,手心攥出了汗。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救他,不是为了害他。
秦芷回到医疗站时,天已经大亮了。她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眶微红,但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的眼神总是躲闪,怕被人看穿心底的软弱。现在她不怕了,因为她心里装着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会救很多人。
她端着茶盘去中环训练场。顾北辰正在练刀,刀锋破风的声音比昨天利落了一些,但他的眼神还是躲闪。他不敢看秦芷,假装专心练刀。秦芷把茶盘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倒了一杯茶,走过去。
“喝杯茶。你练了一早上了。”
顾北辰接过茶杯,手指碰到杯壁时微微抖了一下。他低头喝茶,不敢看秦芷的眼睛。秦芷站在他面前,心里翻涌着无数句话——你为什么要帮孟柔柔?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差点害死所有人。但她不能说,云璃说了,要装作不知情。她的脸上挂着和平常一样的笑容,虽然那笑容底下藏着刀。
“秦芷,你……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传言?”顾北辰放下茶杯,试探地问。
“传言?什么传言?”秦芷歪着头,一脸茫然。
“没、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秦芷笑了笑。“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练刀别太拼,注意休息。”
顾北辰松了一口气。“嗯。我知道了。”
秦芷端着空茶盘走了。走出训练场时,她的腿软了一下,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她说谎了,她对顾北辰说了谎,用笑容和关切掩盖了真相。她以前最恨人说谎,孟柔柔就是一个骗子。但现在她自己也在骗人,骗的是她最在乎的朋友之一。她告诉自己这不是欺骗,是拯救。但她心里的那根刺,扎得很深。
当天下午,云璃在内环炼丹室召见了秦芷。江辰也在,林霜也被叫来了。四个人围坐在丹炉旁,云璃将一份地图摊在桌上——朱雀城周边的地形图,上面画满了红蓝标记。
“秦芷,你把你在暗巷里听到的,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秦芷深吸一口气,把那天夜里听到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出来。顾北辰给孟柔柔传递情报,孟柔柔要他打开北门。林霜的拳头握得咔咔响,江辰的眉头拧成了川字。
“妈的。我早就看那小子不对劲。”林霜一拍桌子站起来,“顾北辰吃里扒外,我去把他抓来,一刀砍了——”
“坐下。”云璃的声音不大,但林霜的屁股立刻回到了椅子上。
“孟柔柔要他打开北门,说明冥府的总攻方向是北墙。”云璃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北墙的护城大阵节点能量最低,是整座防线最薄弱的位置。黑虎的情报没有错,我们的北墙确实比南墙弱。但他不知道的是,我们已经加固了北墙的节点。他拿到的是旧图纸。”
江辰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调包了顾北辰带出去的情报?”
“隐皇阁伪造了一份假图纸,阵眼位置和真实情况完全不同。顾北辰交给孟柔柔的那份,是假的。”
林霜的怒气消了一些,但拳头还是没松开。“那小子虽然带的是假情报,但他背叛朱雀城是真的。城主,你不会就这么算了吧?”
“当然不会。但他还有用。”
云璃的目光落在秦芷身上。“秦芷,我需要你继续装作不知情。该给顾北辰送茶就送茶,该跟他说话就说话,不要让他察觉到任何异常。如果他问你什么,你就说一切正常。”
秦芷的心跳加速了。“云璃姐,你是要我……继续骗他?”
“是。”
“可是……”
“你不是在骗他。你是在救他。他的选择决定了他是死是活,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利用他给孟柔柔传递假情报。”
秦芷咬着嘴唇,点了头。她已经在骗了,再骗几天,也没什么区别。
江辰看着地图。“具体怎么部署?”
“北墙的防御表面维持原样,甚至要故意露出一些破绽,让孟柔柔以为那里真的薄弱。暗中把主力调到北墙,等冥府的突击队从北门冲进来,关门打狗。林霜,你带第四小队埋伏在北门两侧的建筑物里。顾北辰如果真的打开北门,孟柔柔的人会第一个冲进来。放他们进来,不要打草惊蛇。等他们的主力进了城,再收网。”
“如果他们进来的不是主力,只是探路的呢?”
“孟柔柔不会让探路的先走。她想抢头功,一定会亲自带队。”
“你确定?”
“她恨我。恨我的人,会犯低级错误。”
林霜咧嘴笑了。“好,老娘就等她自己送上门。”
秦芷看着云璃平静的脸,心中的敬佩如潮水般涌来。云璃不是被动的防守者,是主动的布局者。每一步都走在敌人前面,每一个棋子都物尽其用。顾北辰以为自己背叛了云璃,其实他是在帮她传递假情报。孟柔柔以为自己策反了顾北辰,其实她是自己走进了陷阱。
夜里,秦芷端着茶盘去训练场。顾北辰还在练刀,汗水湿透了后背。秦芷把茶杯放在石桌上,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北辰哥,歇会儿吧。”
顾北辰收刀,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茶已经凉了,他不在乎。秦芷站在他身边,看着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北辰哥,你还记得咱们在曙光的时候吗?”
顾北辰的手顿了一下。“记得。”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哭。你总是帮我。别人欺负我,你站出来挡在我前面。我受伤了,你背我去医疗站。”秦芷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你是个好人。不管发生什么,你在我心里都是好人。”
顾北辰的眼眶红了。他不知道秦芷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但他从她的话里听到了某种东西——不是试探,是告别。她好像在跟过去的他告别,跟那个善良的、正直的、不会背叛朋友的顾北辰告别。
“秦芷,我……”
“茶喝完了,我再去倒一壶。”秦芷没有让他说完,拿起空茶杯,转身走了。
走出训练场时,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敢在他面前哭,怕他看出来。她快步走回医疗站,关上门,蹲在角落里哭了一场。哭完了,擦干眼泪,站起来。她还要继续演下去。
三天后,顾北辰第四次去见孟柔柔。他带去了“北墙防御的最新部署”——云璃让隐皇阁伪造的又一份假情报。孟柔柔接过纸条,看完上面的内容,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北墙的守卫轮换时间、阵眼节点的具体位置、应急通道的入口——全是假的,但孟柔柔看不出来。
“北辰,你帮了我大忙。黑虎大人说了,等城破了,朱雀城的医疗站归秦芷管,让她当副城主。”孟柔柔笑意盈盈。
顾北辰没有接话。“你答应过我,等事情结束,你会离开冥府。”
“我会的。”孟柔柔握住他的手,“北辰,再帮我最后一次。总攻那天,你打开北门。只要门开了,你就走,不要回头。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顾北辰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温柔、期待,还有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光。但这一次,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抽出手,转身走了。
孟柔柔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他在犹豫,但他会做的。因为他已经做了那么多,回不了头了。
顾北辰回到朱雀城时,已是深夜。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他在想,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出卖朋友的人。从第一次去见孟柔柔开始,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他回不去了。
秦芷没有来送茶。她故意避开了他,因为她怕自己忍不住质问他。云璃说了,要继续装作不知情,但她装得太累了。她不想再看他那张被愧疚啃噬的脸,不想再听他那些试探的话,不想再对他笑。她只想这一切快点结束。要么他回头,要么他彻底沉沦,无论哪个结果,都比现在这种悬在半空中的煎熬强。
总攻的日子定在了三天后。黑虎的大军从南边压过来,吸引朱雀城的主力。孟柔柔带着冥府的精锐从北边偷袭,里应外合打开北门,一举攻破朱雀城。
云璃通过顾北辰身上的神识印记截获了这个计划。她在内环炼丹室召集了江辰、林霜和隐皇阁的明远大长老。
“黑虎的主攻方向是南墙,佯攻。真正的杀招在北墙,孟柔柔带队偷袭,顾北辰负责打开北门。”
林霜哼了一声。“那小子真要开门?”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孟柔柔不会给他退路。”云璃站起来,“但我们给。北门,让他开。”
江辰的眉头皱了起来。“真开?万一——”
“开一道缝,放孟柔柔和她的精锐进来。关门打狗。北门内侧的瓮城,就是他们的坟墓。”
明远大长老点了点头。“瓮城三面高墙,入口狭窄,一旦进入,便是死地。朱雀城的护城大阵可以封锁瓮城的灵力流动,他们的异能者进了瓮城,修为会被压制至少三成。”
林霜摩拳擦掌。“老娘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秦芷站在炼丹室门口,听着他们讨论。她没有插话,只是默默记下了每一个细节——北门开的时间、瓮城的位置、医疗队需要准备多少床位。她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受伤,但她要确保每一个伤员都能得到及时救治。这是她的战场。
总攻前夜,秦芷去了一趟城隍庙。朱雀城的城隍庙是外环的难民们自发搭建的,一间简陋的板房,供着一尊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泥塑神像。每天都有很多人来上香,求平安、求健康、求活着。秦芷以前不信这些,但今夜她想求一求。不是为自己,是为顾北辰。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了眼。她不知道该跟哪位神仙说话,云璃说这世上没有神仙,只有修士和猎人。但她还是想求,求顾北辰能回头,求他能活着,求他不要死在朱雀城的城墙上。
“秦芷?”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芷睁开眼,转过身。顾北辰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脸半明半暗。他的手中没有刀,身上没有穿防卫队的制服,只穿着一件旧夹克,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你……你怎么来了?”秦芷站起来。
“路过。看到这里有光,进来看看。”顾北辰走进来,看着那尊泥塑神像,“你信这个?”
“不信。但我想求个心安。”
顾北辰沉默了片刻。“你求什么?”
秦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求你回头”,但她说不出口。云璃说了,要继续装作不知情。她不能前功尽弃。
“求你平安。”她最终说了这四个字。
顾北辰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秦芷看着他转身走出城隍庙,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在风中摇摆的线。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影子,手中的帕子攥得死紧。
明天,一切都会结束。她不知道是喜剧还是悲剧,但她知道,她已经尽力了。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会后悔。
秦芷关上城隍庙的门,走回医疗站。她要整理药品、清点绷带、准备手术器械。明天,会有很多人受伤。她要救他们。
月光如水,洒在朱雀城的街道上。一万五千人在各自的家中安睡,不知道明天会有暴风雨。但秦芷知道,她在等。等黎明,等战斗,等结局。
城墙上,云璃站在那里,看着南方的天际线。主裂隙在夜空中发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即将睁开的眼睛。她收回目光,走向内环。她的剑已经出鞘,猎人和猎物,都在等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