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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鸡鸣寺的告别

那年金陵

民国二十七年七月的一个下午,顾长亭和沈知微最后一次在听雨轩见面。

茶馆还是老样子——木桌木椅,青花瓷茶具,墙上挂着郑板桥的竹子和吴昌硕的篆书。窗户正对着玄武湖,湖面上垂柳依依,蝉在树上叫个不停。

但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老板娘已经回了老家,茶馆由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子看着,茶水也不如从前讲究了。整个南京城都变了——街上行人稀少,很多人的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表情,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他们坐在老位置上,面对面。

他给她倒了一杯碧螺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汤碧绿澄澈,但茶叶不是新茶,泡出来的味道有些寡淡。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比从前粗糙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墨渍——那是教孩子写字留下的痕迹。

他们聊了很多。

聊南京的过去——从前夫子庙的灯会有多热闹,秦淮河上的画舫有多漂亮,鼓楼附近的鸭血粉丝汤有多好吃。她说她小时候祖父带她去夫子庙看过灯会,满街都是花灯,龙灯、兔子灯、莲花灯,五颜六色的,把整条街都照亮了。他说他小时候母亲带他去秦淮河坐过画舫,画舫上有人唱昆曲,曲声顺着水面飘过来,好听极了。

聊如果战争没有爆发,他们会在做什么。

她说她大概已经毕业了,会回剪子巷办她的女子学校。他说他大概还在金陵女大教书,每周六下午来听雨轩喝茶。她说那她也会来,带着她的学生来,让孩子们也尝尝碧螺春。他笑了,说好,到时候他请客。

聊她的学校和他的课。

她说收容所的孩子们进步很快,有几个已经能读简单的课文了。她说等战争结束以后,她要正式办学校,不只是在收容所里临时教教。他说他支持她,等他回来以后帮她想办法筹款。她说不用你帮忙,我自己能行。他说我知道你能行,但帮忙又不丢人。

天色渐渐暗下来。

路灯光透过窗帘,在桌面上投下模糊的光影。茶馆里的留声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窗外蝉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顾长亭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银戒指。素圈,没有任何花纹,只在内侧刻了一个小小的“顾”字。银子的表面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有一种温润的光泽。

“这是我母亲的。“他说,声音有些艰涩,“她去世的时候留给我的。本来想等战事结束,正式向你提亲的时候给你。”

他停顿了一下,把戒指往她面前推了推。“如果我回不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我。好好活着,办你的女子学校,嫁一个能陪在你身边的人。“

沈知微看着那枚戒指,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两颗,砸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她没有去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顾长亭,“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像是一块石头砸在水面上,“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他抬起头,看着她。“你说什么?”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忘了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说你每周三来是因为想确认我还活着——你说让我忘了你、嫁别人——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枚银戒指,放进他的手心里,然后合上他的手指,让戒指留在他的掌心。她的手指冰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然后她站起身来,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等你。一年,两年,十年,都等。”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顾长亭坐在空荡荡的茶馆里,手里攥着那枚银戒指,掌心被硌得生疼。

窗外开始下雨了——南京的夏雨来得急,哗啦哗啦地倒下来,打在屋檐上、树叶上、路面上,发出一片嘈杂的声响。

雨水顺着窗户流下来,模糊了外面的景色,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幅水墨画——灰蒙蒙的,看不真切。

他想起母亲教他唱的那首歌。“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他想起听雨轩里她笑起来露出的那颗小虎牙,想起她说“我等你“时没有回头却微微颤抖的肩膀,想起那枚银戒指在他掌心里残留的她的指尖的温度。

茶凉了。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干,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

外面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他站起来,把银戒指仔细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推开门走进了雨中。雨水打在他脸上,冰凉冰凉的。他没有打伞,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走在雨里。南京的街道在雨中变得模糊而陌生,像是一座他从来没有到过的城市。

远处鸡鸣寺的轮廓隐约可见,在雨幕里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但他知道,不管走到哪里,南京的雨都会跟随着他——那种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的、像谁在哭一样的雨。雨越下越大了。

南京的雨淅淅沥沥的,像谁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