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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信

那年金陵

从那以后,顾长亭开始写信。信是写给沈知微的,但他不寄出去。他把信写在一叠从书局拿的毛边纸上,用钢笔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以后叠好,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是原来装茶叶的,巴掌大小,盖子上印着一朵牡丹花。他把铁盒子藏在床板下面,每天晚上写完信以后放进去,然后再把床板盖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信。也许是因为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只有在纸上才能写下来。也许是因为他害怕有一天自己会死,想让这个世界上留下一些他来过的痕迹。也许只是因为他太孤独了——在白天,他要对每一个顾客微笑;在夜晚,他要独自面对恐惧和不安。只有在写信的时候,他才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把心里的话原原本本地写出来。

第一封信写于三月。知微:收容所的孩子们还在唱《送别》吗?今天晚上我照例去了后院,站得比平时远了一些——昨天日本人加强了巡逻,夫子庙到鼓楼一带增加了两个检查站,我不敢太冒险。站得远了,就听不清孩子们唱什么了,只隐约听到一些旋律,断断续续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但我看到你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你好像在走动,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光是看到那个影子,我就知道你还活着,这就够了。今天书局来了一批新书,是上海商务印书馆的,有几本教育方面的,我替你留了一本《教育概论》。如果你周三来后院的时候方便的话,我把书放在老槐树下面的石头缝里,你自己来拿。南京的春天来了,玄武湖边的柳树抽了新芽,远远看去是一片朦朦胧胧的绿。你以前说过最喜欢南京的春天,因为不冷不热,到处都是花香。今年春天的花好像比去年少了,也许是战乱的缘故。但鸡鸣寺的樱花还是开了,粉白粉白的,落了一地。你多保重。长亭 三月十七日夜

第二封信写于四月。知微:今天差点出事。下午三个日本宪兵突然来书局搜查,说是接到举报,说这里藏有“反日宣传品”。他们翻箱倒柜,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翻看,连柜台下面的账本都拿去检查了。我当时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凉透了——如果他们发现书架后面的密室入口,一切就全完了。幸好密室的入口藏得好。那面书架是我特意设计的,从外面看和普通书架没有任何区别,要按住第三层中间的那本书同时往右推才能打开。日本兵翻遍了整个书局,唯独没有动那个书架——也许是因为那上面的书太旧了,落满了灰尘,他们懒得碰。他们走了以后,我在后屋坐了很久,手一直在抖。我想,如果今天死了,最遗憾的是什么?想了半天,答案是——没能再见你一面。这封信也许你永远看不到,但我还是要写。写信的时候我觉得你还坐在对面,像在听雨轩里那样,安安静静地听我说话。这种感觉让我觉得不那么害怕。你多保重。长亭 四月二十二日夜

第三封信写于五月。知微:听说你在教收容所的孩子们认字,教得很认真,孩子们都很喜欢你。这个消息让我很高兴。你知道,这是你的梦想——让读不起书的孩子有书读。虽然现在是在收容所里,条件差得很,但你在做的事情和你的梦想是一样的。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放弃。战争会结束的。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两年,也许是更久,但总会结束的。到那时候,你要办你的女子学校。我答应你,到时候我一定去剪彩。就算我不在了,你也要办下去——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些和你一样从剪子巷走出来的女孩子。今天在书局里翻到一本旧书,是清代袁枚的《随园诗话》,里面有一句话我抄给你:“一切诗文,总须字立纸上,不可字卧纸上。“我觉得这句话也可以用在做人上——人要站着活,不能跪着活。你多保重。长亭 五月十日夜

第四封信写于六月。这一封他没有放进铁盒子里,而是亲手交给了她。知微:组织安排我去上海,执行一项任务。具体是什么任务我不能告诉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也不知道。走之前想见你一面。周三晚上,老地方,好吗?不管发生什么,你要好好活着。长亭 六月二十八日

他把信折好,周三晚上放到了老槐树下面的石头缝里。第二天,石头缝里的信就不见了。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也不知道她看到以后是什么反应。他只知道,从那以后,每周三晚上后院的窗户都会准时亮起一盏小小的油灯——那是她留给他的信号,告诉他她还活着。

写信成了他每天夜里最郑重的事。他总是先把灯芯拨亮,把毛边纸铺得整整齐齐,然后握着钢笔坐很久,像面对一个最亲密又最遥远的人。有时候写着写着就停了,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圆点。他想说的话太多,能写的太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剜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