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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山雨欲来

那年金陵

民国二十六年的夏天来的比往年更早也更热。六月的南京像一个巨大的蒸笼,空气里弥漫着闷热和水汽。人走在街上像是在温水里跋涉。但比天气更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是越来越紧张的时局。

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爆发。消息传到南京的那天,整座城市都炸了活。报纸的号外满天飞,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这次是真的要打”,有人说“政府不会坐视不管的”,还有人说“日本人不过是虚张声势,吓唬吓唬人就完了”。但更多的人沉默着,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忧虑、愤怒、恐惧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一种更多。

金陵女大的校园里也炸了。学生们自发组织了募捐活动。在校园里摆了桌子,向路过的师生筹集资金和物资,支援前线。演讲会一场接一场,操场上、教室里、走廊上,到处都是慷慨激昂的声音。游行也开始了,学生们举着标语,喊着口号,从校园出发,一路走到国民政府门前请愿。顾昌亭站在游行队伍的旁边,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五味杂陈。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开始和地下组织接触。

接触是通过一个叫老周的人,老周是学校历史系的助教,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带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个老学究。但顾长亭早就注意到他——在学生游行的时候,老周总是站在最后面,不喊口号,不举标语,只是安静的观察着一切。有一次顾长亭在图书馆里偶然看到老周在读一本日文的左翼刊物,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

正式接触是在一个深夜。老周敲开了顾长亭租住的小屋,开门见山的说:“顾先生,我知道你在找一条路,我们也许可以聊聊。”那天晚上他们谈了很久,从卢沟桥事变谈到中日两国的国情,从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谈到地下工作的方式方法。顾长亭没有立刻答应加入,但他说:“让我想想。”

三天后,他给了老周答复:“我加入。”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看着墙上鲁迅的那幅字——“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他知道自己选了一条没有退路的路,但他不后悔。

沈知微也没有闲着。她组织了一个“战时教育服务团”,带着一群同学去难民聚集的地方教识字、做救护。她白天上课,下午去服务团,晚上回来还要备课和整理物资,忙得脚不沾地。顾长亭有好几次在校园里看到她匆匆走过的身影——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头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怀里抱着一摞课本或纱布,走路很快,像是一阵风。

八月十三日,八一三事变爆发,日军大举进攻上海。消息传来的那天,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下来的样子。顾鸿业从上海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焦虑和疲惫:“长亭,上海的厂子被炸了,我正在安排家眷去重庆。你也赶紧收拾东西,跟我一起走。“

“我不走。“顾长亭说。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顾鸿业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你说什么?““我说我不走。国家的事情比命重要。”

“你疯了!“顾鸿业几乎是吼出来的,“日本人要打过来了!南京守得住吗?你留在这里等死吗?”

“父亲,如果每个人都跑了,谁来守这个国家?母亲在天有灵,会理解我的。”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顾鸿业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奈:“长亭,你会后悔的。““也许。“顾长亭说,“但我不走。”

电话挂断了。他握着话筒站在那里,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很久才放下来。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哭喊声,不知道是谁家又在收拾东西准备逃难了。他知道,这可能是他和父亲最后一次通话。

接下来的日子,南京城一天比一天紧张。火车站挤满了逃难的人群,行李堆得像小山一样,孩子哭大人喊,乱成一锅粥。码头上也是一样,轮船的票被炒到了天价,有人出十块大洋买一张船票都买不到。物价飞涨,米面油盐一天一个价,商店里的货架越来越空。街上到处都是荷枪实弹的士兵,表情严肃,步履匆匆。天空时不时传来飞机的轰鸣声,人们听到就会本能地抬头看,然后又本能地低下头,加快脚步。

学校里也乱了起来。不少教授和学生已经离开了南京,去了武汉、重庆、昆明等后方城市。教室里空了一半,上课的时候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老师讲着讲着就会停下来,看着窗外发呆。图书馆也关了,那些红砖墙上的紫藤花还在开,但已经没有人欣赏了。校园里的梧桐树落了一地的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八月下旬的一个傍晚,他和沈知微最后一次在听雨轩见面。茶馆里的客人比以前少了很多,很多人已经离开南京去后方了。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叹气:“这生意是没法做了,过几天我也关门回老家。“街上偶尔传来军车的轰鸣声,车灯在暮色里划出一道道刺眼的光。远处有人在喊口号,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们坐在老位置上,窗户正对着玄武湖。湖面上起了风,波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天边堆着厚厚的乌云,像是要下暴雨的样子。她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了,但目光还是那么清亮。她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棉布旗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纤细的手腕。

“你要去前线吗?“沈知微问。

他摇了摇头:“不一定是前线。但有任务。“

“太危险了。“她说。

他苦笑了一下:“你在前线就不危险吗?你的战时教育服务团,每天和伤员打交道,就不危险?“

她无法回答。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雷声。

“长亭,“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答应我一件事。”什么事?“不管发生什么,你要活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空。乌云终于遮住了最后一丝光亮,玄武湖变成了一片灰黑色的深渊。第一滴雨落了下来,打在窗户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就下成了一片。

南京的梅雨季已经过去了,但这场雨比梅雨更冷、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