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周一傍晚，裴乐到公司的时候已经过了六点。他上楼的时候看到澈清的直播间门关着，但门缝底下有光。他放轻步子经过门口，走了几步之后听到门内传来一阵不连贯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步子很急，中间停了一次，然后又重新开始。他在走廊里站住了。

片刻之后那扇门被打开了，澈清站在门口。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一些，眼眶周围有一圈没有休息好的痕迹，声音也比平时低了一截：“裴乐哥，你能进来一下吗？”裴乐走进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澈清的直播间里比平时乱一些——桌面上散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谱子，有几张被折过又展平了，折痕处的字迹因为反复弯折而模糊了一截。调音台的指示灯亮着，但设备没有开。

澈清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裴乐哥，我那天问你那个问题的时候我觉得我想清楚了。但这两天我把歌单选出来之后，坐在调音台前面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你选了这些歌，但你会不会唱完之后发现你其实唱得没那么好？”裴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你那个声音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澈清低下头：“不知道。可能是从那天开始，也可能是更早的时候就有了，只是我一直没听。”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裴乐注意到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目光没有落在裴乐脸上，而是落在他身后的某个点上：“其实我有时候会在直播的时候想，如果我下播之后没有人记得我唱了什么，那我到底在做什么？”

他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低：“你们都喜欢裴乐哥。不是因为你们不喜欢我，是因为他做事情的方式跟我完全不一样。他每次唱歌的时候不会先想观众喜不喜欢，他就唱了。我每次都会先想观众喜不喜欢——然后我才开口。我自己没有一首歌是‘我自己先想唱’的。”

裴乐坐在椅子上，听完澈清说的那一段话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只在椅子里保持了一个比刚才更平稳的姿势：“你以前有没有一首歌是你自己特别喜欢、但从来没有在直播里唱过的？”澈清没有犹豫：“有。”裴乐说：“那首歌算不算‘你自己想唱’的？”澈清愣了一瞬，目光从裴乐身后移到了他脸上：“算。那首歌是我自己真的很喜欢的，从来没在直播里唱过，因为我觉得太冷门了。”裴乐说：“那你下次就唱那一首。”

澈清看着他，手指从膝盖上放了下来：“就唱那一首？”裴乐说：“就唱那一首。”澈清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像是某些之前被堵住的东西在这个瞬间松动了一点：“如果我唱完之后发现我其实唱得没那么好呢？”裴乐说：“你唱完之后发现唱得没那么好，那就是你发现自己还有可以进步的地方。那不是坏事。你现在停在原地，是因为你害怕发现不够好。你唱了，至少你能确定一个起点。”

澈清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低下头，但这次他的肩膀比之前松了一些。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我后天晚上开那场直播。只唱我自己想唱的歌。”裴乐站起来：“后天晚上我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