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排班在下午。裴乐到公司的时候刚过两点,大厅里空无一人。他上了二楼,推开门走进直播间,坐下来检查了一遍设备。桌角那瓶水还在原来放着的位置,瓶身外侧已经干了,他没去动它,而是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水杯放在桌面上。
直播在两点半开始。他唱完第一首歌的时候弹幕还算正常,有人夸了伴奏处理,有人在问歌名。到第二首歌的中段,弹幕区开始出现几条与歌曲内容无关的留言,措辞带着明显的攻击性,速度快,很快就从几条变成了一排。裴乐的目光在屏幕上扫到其中一条,那行字以极快的速度从右侧滑入又滑出,只来得及看清几个字。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唱完了第二首歌。
他在切换曲目的时候停顿了几秒,低头拿水杯喝了一口。就在这个间隙里,更多的负面弹幕涌了进来,内容比刚才更加直接,句式短促,像是复制粘贴好发出来的。裴乐看着那些字从屏幕上滚过去,没有念出来,也没有把目光移开太久。他的手放在鼠标上,原本准备切到下一首歌的前奏,但手指没有按下去。
弹幕还在继续。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直播间里的安静让那几秒钟变得格外清晰,像一小段被放慢了的空隙,悬浮在音符与音符之间的空白地带。他在这段静默里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文字,那些字在眼前流过,他没有躲开。然后他把水杯放回桌面,目光从屏幕上收回,落回到歌词提示器的位置。
他切了一首歌——跟原定歌单里排在后面的曲目完全不同。那是一首更难唱的、节奏更快、对气息控制要求更高的歌,他之前只在练习时唱过完整版,从来没有在任何直播中拿出来过。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的目光钉在镜头正中央,开口唱出了第一句,气息比任何一次排练时都要稳固。
弹幕的流速在接下来的一分钟里出现了一次肉眼可见的变化——负面留言还在,但已经不再是全部。新增的弹幕里开始出现另一种声音:“这首难度这么大?”“他换歌了”“这气息可以啊”。裴乐没有去看弹幕,也没有去数那些夸赞和批评各自占了多少比例。他把整首歌唱完了。高音部分没有任何一处偏掉,副歌的最后一句话收在一个很长的尾音上,气息一直维持到最后才缓缓放掉。
唱完之后他在麦克风前面坐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这首之前没在直播里唱过,练了几天,今天试了一下,希望能听。”弹幕区在那句话之后的回应他依然没有细看。他按照原定歌单唱完了最后两首,下播之前说了跟往常一样的话:“谢谢大家今天的收听,下次见。”
他按了下播键。屏幕暗下来之后房间里比往常更安静,只有空调低频运转的声音和电脑主机散热风扇的嗡鸣。他摘掉耳机挂在支架上,坐在调音台前面没有动。
过了大约半分钟,门被敲响了。敲门声不重,但很清晰,两下,中间隔了很短的间隙,像是敲门的人在犹豫要不要敲第三下。裴乐说了一声“进”,门被推开了一道缝,徐来端着那杯标志性的咖啡探进半个身子来:“刚才那首歌可以。”他靠在门框上喝了一口咖啡,没有多说什么别的话,像是确认了房间里的人还在正常运转之后就准备离开,“晚上要是没事的话,来茶水间坐坐。我今天煮了一壶新的茶叶。”他说完把门带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走远。
裴乐在调音台前又多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自己的水杯洗干净放回书包里,关掉了调音台的电源。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桌角——那瓶水还在原来的位置。他没有伸手去拿,推开门走了出去,朝茶水间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