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周四没有排班，裴乐原本打算在宿舍待一整天。下午两点多，他坐在桌前翻那本从旧书平台买来的书，读到第三章讲声音共鸣的部分时，有一段话让他来回看了两遍，觉得值得记下来。他合上书把那段话在笔记里摘抄完之后，看了看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换了鞋出了门。地铁上人不多，到公司门口的时候他放慢步子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开了。大厅里一片安静，前台桌面上放着那杯熟悉的半杯奶茶，吸管上的咬痕跟昨天看到的位置一样，像是一口一口慢慢喝出来的。那只橘猫正趴在前台桌面的正中央，头枕在自己的前爪上，尾巴圈住身体，呼吸的起伏平缓而均匀。

裴乐走进去的时候脚步声很轻，但猫的耳朵还是动了动，头微微抬起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下巴搁回了前爪上。裴乐在沙发边缘坐下来，猫的视线一直跟着他，目光缓慢而从容，像是在确认来的人确实是认识的那一个。确认完毕之后它重新把眼睛合上，尾巴尖却从身体旁边伸展开来，在桌沿上轻轻拍了两下。

裴乐在大厅里坐了一会儿。那只猫从桌面上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前爪向前探出、后腿蹬直、整个身体被拉长成一截毛茸茸的弧线，然后跳下桌面，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沙发边，跳上沙发另一端，在离他大约两个拳头的距离蹲坐下来，尾巴圈住前爪，偏着头看他。裴乐伸出手去，指尖停在离猫的头顶大约半掌的距离，像在等一个许可。猫的耳朵往前转了转，然后用鼻尖碰了一下他的指节。动作很轻，像是确认气味之后做的标记，然后将下巴搁在他的指尖上不动了。裴乐没有把手收回来，就那样让猫的下巴搭在自己的手指上。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从二楼往一楼走，节奏不紧不慢，像是穿着软底鞋踩在木板上发出的声音。脚步声走到楼梯拐角时停住了，一个声音从楼梯方向传过来：“你跟它已经熟了。”裴乐偏过头去，看到桥鹊站在楼梯中段的平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低头看着他。他的目光从裴乐身上移到那只猫身上，露出一丝观察后的了然：“它一般不让人摸头，它只让特定的人碰它的下巴——你过了它的审核。”

桥鹊下了最后几级台阶，走到大厅里来。他在沙发对面的单人椅坐下，手里的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你今天没排班，过来做什么？”裴乐把手指从猫的下巴下面抽出来：“本来想过来坐一下，也不一定要做什么。”桥鹊没有追问，目光落回书页上，看起来他也不是非要得到什么明确的答案。两个人各自坐在沙发和椅子上，一个翻书，一个偶尔偏头看看窗外，旁边那只猫从沙发一端踱到另一端，选了一个两人之间的位置重新圈了起来，像在划定它认为合适的边界距离。

裴乐的目光落在那只猫身上，猫的耳朵偶尔转动一下，像是在捕捉周围最细微的声响。“它叫什么名字？”裴乐问。桥鹊从书页上抬起视线看了一眼那只猫：“没有名字。赵太阳叫它‘老大’，我们也跟着叫‘老大’。好像从公司成立的那天起它就在了，比所有人都早。”

裴乐低头看着那只猫，它已经把眼睛闭上了，呼吸平稳下来，肚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老大。”他把这个名字在喉咙里轻轻过了一遍，没有出声。那只猫的耳朵又动了动，像是在回应这个没有发出声音的称呼，但它的眼睛始终闭着，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往裴乐的方向挪了大约半个手掌的距离，毛茸茸的侧腹贴上了他搁在沙发垫上的手背。

那是一种不需要说话的亲近——没有名字、没有约定、没有任何通过语言确认的承诺，只是一只猫在某个安静的下午选定了他的手掌作为可以放置下巴的地方。裴乐没有把手移开，就那样坐着，手背贴在沙发垫上，旁边是那只猫温热的侧腹。桥鹊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轻细的声响，空气里浮着午后特有的那种缓慢的光尘，他在这个已经待了不到三周的地方，有了第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