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会之后的下午,裴乐坐在自己的直播间里整理歌单。七月在会议上提到的那个排班建议他记在了本子上,正对着手机上的曲库一首首筛选的时候,门口传来几下轻叩。敲门的人大概只是做做样子,因为徐来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来:“裴乐?你在里面吧?我进来坐会儿。”
门被推开半边,徐来端着一杯咖啡侧身挤了进来,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像是新剪过,刘海斜斜地搭在额前。他四处打量了一圈,目光扫过桌上的设备、谱架和墙面,最后停在墙角那个黑色的耳机架上停留了一秒。他收回目光,拉开靠墙那把折叠椅坐下来,翘起腿,把咖啡杯搁在膝盖上:“刚才开会的时候我看你一直没说话,还以为你被七月吓到了。”
裴乐把手机放到桌面上:“还好,就是他讲的节奏确实快。”
“他开会就这样,脑子比嘴快,嘴比大多数人脑子快。你跟不上也正常,我来公司头半年开会的时候全程在记笔记,散会之后还要回去查半天他说的那些术语都是什么意思。”徐来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偏着头,像是一个总在跟旁边的人聊天的姿态。他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到桌面上摊开的歌单草稿上,“你在排歌单?七月哥给了什么建议?”
裴乐把本子转了个方向朝向徐来,指着上面一行做了标记的条目:“他说周三的场可以试两首慢歌加一首节奏歌,这个组合的数据反馈不错。”徐来凑过来看了看,放下翘着的腿坐直了一些:“他给你这个建议?那是真的在你的数据上花了时间。”
徐来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把咖啡杯放到旁边的矮柜上:“我来公司之前也播过一段时间,当时完全是瞎搞,觉得什么歌唱起来爽就唱什么,后来数据卡了大半年上不去,还是七月把我拉到会议室里用两个小时讲了一整套选歌逻辑,一个字一个字地拆给我听,连哪个调在哪个时间点观众最容易退都跟我说清楚了。”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像是在回忆什么,“所以他现在跟你说什么你就听,他不说废话。”
裴乐把本子合上:“确实做事很干脆。”徐来笑了一下:“对,他就是这样的。开会的时候一句话不多说,散会之后你出了事她第一个到。”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拿起矮柜上的咖啡杯,“行了我就是来串个门,你继续排你的歌。对了,你那首歌选好了发给我看一眼也行,我帮你把把关。”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步,目光又落到墙角那个耳机架上:“你那个耳机架不错啊,哪儿买的?”
裴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知道,是有人放在我桌上的,没留名字。”
徐来看了那个耳机架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推开门出去了。裴乐听见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越走越远,中间隐约跟什么人打了声招呼,声音闷在墙壁和门板之间,听不出内容。他坐回调音台前,翻到刚才没选完的曲库继续往下翻,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
傍晚的时候裴乐准备离开,下楼走到大厅时看到那只橘猫正趴在沙发垫子中央,身子伸得长长的,前爪搭在沙发边缘,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裴乐经过的时候它抬眼看了看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呼噜,然后重新把眼睛合上了。这个晚上的光线沉下来,大厅里的灯还没开,窗户透进来的暮色把室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灰蓝色的调子,沙发的轮廓、猫蜷缩的弧线、茶几上那杯没人喝的咖啡——所有的物件都不再清晰,被揉进了暗下来的光线里。
裴乐站在大厅里多待了片刻,想等一个什么人经过再说句话。站了大概半分钟之后他又觉得这个念头有些多余——没有什么非要等的人,也没有什么非要说的不可。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手机上亮起了一条新消息,是徐来发来的:“歌单选完了没?选完了发我。”
裴乐站在路灯下面打了几个字回去:“还没选完。选好了发你。”徐来回了一个“行”字,隔了五秒又追了一条:“不急,你慢慢选,选对了比选快了重要。”
裴乐看着第二行字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沿着路灯照亮的步道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头顶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四月的傍晚风还是凉的,路边一棵不知名的树正在掉花,细小的白花落了一地,在路灯底下铺成薄薄的一层。他踩过去的时候有几朵粘在鞋面上,甩了一下才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