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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将:暗影中的星光

三只小狐狸睁开眼睛的时候,春天已经走到了尾声。第一只睁开的是老大,眼睛是琥珀色的,和沈叶的眼睛一样的颜色。它趴在回回的叶子下面,眯着眼睛看着头顶那些粉的、青的、透明的、蓝紫的、深褐的、雪白的、深绿的、灰白的叶子,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妈妈的肚子下面,继续睡。沈叶蹲在旁边,看着老大打哈欠的样子,看着它露出小小的、尖尖的牙齿,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珠子,举起来。“维度世界根基,它睁眼睛了。眼睛是琥珀色的。”珠子里的银白色光点跳了一下,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笑。沈叶把珠子收进口袋,蹲在那里继续等。

老二是在第二天睁开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和冬蓝一样的蓝。它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好有一只蓝色的鸟从树冠上飞过,老二的眼睛追着那只鸟,从这头转到那头,从那头转到这头,直到鸟飞远了,看不见了,它才收回目光,低下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沈叶看着它舔爪子的样子,觉得它很好看。小灰从他衣领里探出头来,触须朝着老二的方向轻轻颤动。沈叶低下头看着小灰。“它好看吗?”小灰的触须颤了一下。沈叶点了点头。“嗯,我也觉得好看。”

老三是在第三天睁开的,眼睛是金色的,和秋金一样的金。它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好是傍晚,夕阳从银白色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它的眼睛里,把它的眼睛照得更亮了,像两颗小小的、正在燃烧的太阳。它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从叶子下面爬出来,爬到回回的叶子上面,趴在一片叫秋金的金色叶子上,闭上了眼睛。它和那片叶子一样的颜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它。沈叶找了很久,从粉的找到青的,从青的找到透明的,从透明的找到蓝紫的,从蓝紫的找到深褐的,从深褐的找到雪白的,从雪白的找到深绿的,从深绿的找到灰白的,从灰白的找到透明的,从透明的找到回云,从回云找到夏绿,从夏绿找到棕色的,从棕色的找到秋金。找到了。它趴在那里,闭着眼睛,金色的毛和金色的叶子融在一起,像一个正在融化的梦。沈叶没有叫醒它,蹲在旁边看着它,看了很久。

边界学校的春天,新楼的图书馆里多了一本画册。不是买的,是沈叶画的。他从星轨那里借了笔和纸,画了一整个春天。画了银白色树林,画了那棵叫“回”的树,画了那棵灰白色的树,画了回回和它的二十七片叶子,画了十四只鸟,画了银白色的狐狸,画了三只小狐狸。画得不太好,线条歪歪扭扭的,颜色也涂出了边界,但他画了。画完了,他把画册放在图书馆的架子上,和林深的日记、小雨的诗集挨着。陆鸣整理书架的时候发现了那本画册,翻开,看了几页,合上,放回原处。他没有拿走,也没有放高一点。它在那里,等人来看。

银白色树林的春天,那棵叫“回”的树上,十四只鸟变成了十五只。一只新的鸟飞来了,羽毛是棕色的,和秋棕一样的棕。它站在树枝上,歪着头看着其他的鸟,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脆,像有人在敲一只小小的棕碗。沈叶蹲在树下,仰头看着那只棕色的鸟,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珠子,举起来。“维度世界根基,它是谁?”珠子里的银白色光点跳了一下。沈叶点了点头。“它说它是路过。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飞来的。飞累了,想在这里歇一歇。歇好了就走。”沈叶把珠子收进口袋,仰头看着那只棕色的鸟。“你可以在这里歇。这里有很多树,还有很多果子。你饿了就吃,渴了就喝。想住多久住多久。不想住了就飞走。没关系的。”那只棕色的鸟低头看着沈叶,歪了歪头,叫了一声。沈叶笑了。“它说谢谢。”

平衡厅的春天,古宇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沈叶坐在一号椅子上晃着腿,小灰从他衣领里探出头来,触须在春天的暖风中轻轻颤动。十五只鸟站在那棵叫“回”的树的树冠上,翅膀收拢,缩成一团。那只银白色的狐狸蜷在回回的叶子下面,三只小狐狸挤在它肚子下面,吃得正香。金皇靠在四号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孤煌坐在三号椅子上手放在扶手上,星轨坐在二号椅子上抱着笔记本,陈末坐在八号椅子上闭着眼睛。原也和鹿溪坐在六号和七号椅子上,鹿溪靠在原也肩上翻画册。魏明坐在二十号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陈伯的菜地。陈伯坐在二十一号椅子上,手里也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自己的菜地。林深坐在二十二号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那棵叫“回”的树。林浅坐在二十三号椅子上,手里也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那棵叫“回”的树。

古宇喝了一口茶,茶热了,不苦。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那棵叫“回”的树。树冠上的光点和春天的花朵一起亮着。沈叶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窗前,仰头看着那十五只鸟。“古宇哥哥,它们在睡觉。”古宇也看着那十五只鸟。“嗯。”“我们小声一点,不要吵醒它们。”古宇看着沈叶认真的、压低声音的、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脸。“好。”平衡厅里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只有风从透明墙壁之间吹进来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支看不见的笛子。

古宇闭上眼睛,把呼吸放慢。一呼,一吸。他听见了银白色树林在呼吸,听见了那棵叫“回”的树在呼吸,听见了那棵灰白色的树在呼吸,听见了回回在呼吸,听见了鸟在呼吸,听见了狐狸在呼吸,听见了小狐狸在呼吸,听见了人在呼吸。一切都在呼吸,一切都在活着。他睁开眼睛,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不苦。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银白色的花瓣从透明屋顶飘落下来,穿过屋顶的缝隙,在春夜的暖风中旋转、飞舞、缓缓下落。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没有拂去。他站起来,走出平衡厅,走进银白色树林,走到回回面前。月光下,回回的二十七片叶子亮着,叶子下面,狐狸蜷着,三只小狐狸挤在它肚子下面,睡得正香。老大的琥珀色眼睛闭着,老二的深蓝色眼睛闭着,老三的金色眼睛闭着。它们在梦里看见了什么,沈叶不知道,但它们笑了。不是用嘴笑,是用眼睛笑。闭着的眼睛弯弯的,像三只小小的月亮。古宇蹲下来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在离它们还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他没有碰它们。它们不需要被碰。它们只是在。

古宇站起来,转身走回平衡厅,坐回椅子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透了,苦味很淡。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那棵叫“回”的树,树冠上的光点和夜空中的星星一起亮着。十五只鸟缩在光点旁边,像十五枚深蓝色的、会呼吸的果子。沈叶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那十五只鸟。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小灰从他衣领里探出头来,触须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古宇站起来,走到沈叶身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沈叶没有醒,把脸埋进外套里,蹭了蹭。

古宇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银白色树林在夜色中安静地站着,那棵叫“回”的树,树冠上的光点和星星一起亮着。那棵灰白色的树,深灰色的叶子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但它在。回回,二十七片叶子贴着地面,被沙土半埋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它在。三只小狐狸挤在叶子下面,睡得正香。陈伯的菜地在月光下安静地绿着,丝瓜和南瓜在爬藤,辣椒和茄子在长高,豆角和西红柿在抽芽。林深和林浅坐在二十二号和二十三号椅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很轻。他们在这里,坐着,呼吸着,活着。古宇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金黄色的果子,果子还是金黄色的,还是温热的,还是亮晶晶的。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感觉到了它的心跳,和维度世界根基珠子里的心跳一模一样,和银白色树林的心跳一模一样,和他自己的心跳一模一样。他把果子放回口袋,转过身看着平衡厅。沈叶趴在一号椅子上睡着了。金皇靠在四号椅子上,孤煌靠在他肩上。星轨坐在二号椅子上抱着笔记本,头垂着。陈末坐在八号椅子上闭着眼睛。原也和鹿溪靠在一起。魏明和陈伯靠在一起。林深和林浅靠在一起。古宇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来,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透了,咽下去,回甘。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银白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落着。他没有拂去落在手背上的那片,让它在那里,让它亮着。他闭上眼睛,把呼吸放慢。一呼,一吸。他听见了银白色树林在呼吸,听见了那棵叫“回”的树在呼吸,听见了那棵灰白色的树在呼吸,听见了回回在呼吸,听见了鸟在呼吸,听见了狐狸在呼吸,听见了小狐狸在呼吸,听见了人在呼吸。一切都在呼吸,一切都在活着。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棵叫“回”的树,树冠上的光点和夜空中的星星一起亮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皱了一下就平了。没有人看见他笑。但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