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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将:暗影中的星光

秋天走到最深的时候,银白色树林里来了一场雾。不是常见的薄雾,是浓得化不开的、像有人把整片天空倒进了牛奶瓶子的那种雾。白色沙地看不见了,树干看不见了,树冠看不见了,连平衡厅的透明墙壁都变成了毛玻璃。沈叶站在平衡厅门口,伸手在雾里捞了一把,手心里什么也没有,但手指是湿的。他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味道。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还是没有味道。古宇看着他舔手指的动作,没有说“脏”,只是把茶杯递过去。“喝口水。”沈叶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把茶杯还给古宇,转身又走进了雾里。

小灰从他衣领里探出头来,触须在雾中轻轻颤动。它不怕雾,它喜欢雾。雾让它的翅膀变湿了,飞不起来,但它不需要飞。它趴在沈叶的衣领里,把触须伸得直直的,像两根极细极细的天线,在接收雾中传来的信号。沈叶不知道它在接收什么,但它很认真,他就没有打扰它。他蹲在那棵灰白色的树前面,树在雾中几乎看不见了,只有树干上那一小块被沈叶摸得发亮的地方还隐约反射着一点光。沈叶把手贴在那里,树皮是湿的,温的,和雾的温度一样。他闭上眼睛,感觉到了树在呼吸,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梦里翻了一个身。他没有说话,树也没有说话,雾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把一切都放慢了。

雾散了三天。不是一下子散的,是一点一点散的。先是从树冠开始,银白色的叶子从雾中露出来,像一幅被慢慢擦亮的银器。然后是树干,灰白色的、深灰色的、金红色的,一根一根地从雾中浮现,像一群从沉睡中醒来的巨人。最后是白色沙地,雾退到脚踝那么高的时候,沈叶蹲下来,把手伸进雾里捞了一把,还是什么也没有。雾散了,天晴了,阳光从透明的天空倾泻下来,把整片银白色树林照得闪闪发亮。沈叶站起来,眯着眼睛,看着那些被雾洗过的叶子。每一片叶子都挂着水珠,水珠在阳光下像无数颗小小的、透明的钻石,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落在白色沙地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噗”的一声。

边界学校的秋天,新楼旁边又多了一块地基。不是陆鸣要盖的,是学生们要盖的。大壮说图书馆的书越来越多了,架子不够用了,需要一间新房间专门放书。许嘉说不是放书,是放看书的人。阿城说看书的人不需要专门放,有椅子就行。小雨说需要,因为看书的人会说话,说话的人会吵到不看书的人。小烛说看书的人不说话,小雨说你没去过图书馆,小烛说我没去过,小雨说那你去看,小烛说我去了谁帮你举火。小雨看着小烛手里那朵永远举着的、淡金色的火焰,没有再说话。

地基挖好了,砖运来了,水泥和好了。陆鸣站在地基旁边,手里拿着那张画了又改、改了又画的图纸,看着学生们搬砖、和水泥、砌墙,没有动手。不是不想动手,是不需要动手了。他们会了。大壮砌的墙不直,许嘉帮他扶了一下;许嘉抹的水泥不平,阿城帮他抹了一下;阿城放的砖不齐,小雨帮他敲了一下;小雨敲的时候用力过猛,砖歪了,大壮帮她扶了一下。一块砖,四个人扶,最后还是歪的。陆鸣走过去,把那块砖拿起来,重新放好,用水平仪量了一下。“平了。”四个人看着那块砖,又看着陆鸣,大壮说:“陆老师,你放的时候用尺子了没?”陆鸣看着大壮。“没有。”大壮看着那块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怎么放平的?”陆鸣没有回答,转身走了。大壮看着他的背影,陆鸣的背影在秋天的阳光下显得有点驼,肩膀不太平,走路的时候右脚比左脚重一些,他年轻时炸掉厨房留下的旧伤。大壮看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砌墙。

平衡厅的椅子又多了几把。金皇做的,灰白色的,叫“月色”。木头不够了,古宇就去银白色树林里找。那棵灰白色的树每隔几天就会落下一根枝条,不粗不细,不长不短,刚好够做一把椅子。古宇把枝条抱回平衡厅,金皇把它做成椅子。没有图纸,没有尺寸,每一把都不一样。坐上去的人不一样,椅子就不一样。金皇没有见过每一个人,但他做出来的椅子,每一个人坐着都刚好。沈叶说金皇会读心,金皇说不会,沈叶说那你怎么知道的,金皇看着沈叶那双认真的、亮晶晶的、没有一丝怀疑的眼睛,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了出来。“猜的。”沈叶想了想。“你猜得很准。”金皇看着沈叶,把狗尾巴草重新叼回嘴里,笑了。孤煌看着金皇的笑,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点。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金黄色的果子——沈叶给她的那颗,她一直没有吃,果子还是金黄色的,还是温热的,还是亮晶晶的。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感觉到了它的心跳。金皇看着她握果子的手,从自己口袋里也掏出那颗果子,两颗果子,一大一小,一深一浅,并排躺在两个人的手心里。金皇看着孤煌,孤煌看着果子,没有看他。金皇把果子放回口袋,拿起锯子,继续做椅子。孤煌把果子也放回口袋,拿起砂纸,打磨做好的椅子。两个人没有说话,木头屑飞起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们没有拂去。

那棵叫回回的小树长高了。从沈叶的膝盖长到了沈叶的腰,从三片叶子长到了七片叶子。新长出来的四片叶子各有各的颜色——一片是淡粉色的,像朝霞;一片是淡青色的,像春天的天空;一片是透明的,像凝固的露珠;一片是说不清是蓝还是紫的,和第一片心形叶一样的颜色。五片叶子,五种颜色,长在同一根细细的茎上,像一面一面小小的、被插在泥土里的旗。沈叶每天都会去看那五片叶子,数一遍颜色,记在纸上。纸是星轨给他的,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有毛边。他在上面画格子,横七竖八,歪歪扭扭,但能看清。格子里写着颜色,粉、青、透、蓝紫、蓝紫。他写了两遍“蓝紫”,因为有两片叶子是那个颜色。古宇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张纸,沈叶正蹲在地上,把纸铺在沙地上,用树枝指着格子里的颜色一个一个地念。“粉、青、透、蓝紫、蓝紫。”念完了,抬起头看着古宇。“古宇哥哥,它还会长出新叶子吗?”古宇看着那棵细细的、小小的、长着五片不同颜色叶子的回回。“会的。它会一直长,一直长,长到和那棵灰白色的树一样高。”沈叶看着那棵灰白色的树,树很高,很高,他要仰起头才能看到树冠。他又看着回回,回回只到他的腰。他伸出手,摸了摸回回最顶端那团紧裹着的嫩芽。嫩芽在他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在长,别急”。沈叶笑了,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转身跑回了平衡厅。

秋天还在继续。叶子在落,果子在熟,人在坐着。魏明的椅子还空着。二十号,在所有人的椅子旁边,不高不矮,不宽不窄,刚好够他坐。古宇每天都会看一眼那把空椅子,有时候擦一下上面的灰,有时候不擦,只是看一眼。椅子在那里,等他来坐。古宇不急,椅子也不急。

古宇喝了一口茶,茶热了,不苦。他把茶杯放在桌子上,看着窗外那棵叫“回”的树。树冠上的光点和秋天的果子一起亮着。小回和小来并排站在光点旁边,翅膀收拢,缩成一团。沈叶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窗前,仰头看着那两只鸟。“古宇哥哥,它们在睡觉。”古宇也看着那两只鸟。“嗯。”“我们小声一点,不要吵醒它们。”古宇看着沈叶认真的、压低声音的、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脸。“好。”平衡厅里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只有风从透明墙壁之间吹进来的声音。古宇闭上眼睛,把呼吸放慢。一呼,一吸。他听见了银白色树林在呼吸,听见了那棵叫“回”的树在呼吸,听见了那棵灰白色的树在呼吸,听见了回回在呼吸,听见了鸟在呼吸,听见了人在呼吸。一切都在呼吸,一切都在活着。他睁开眼睛,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不苦。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银白色的花瓣从透明屋顶飘落下来,穿过屋顶的缝隙,在秋夜的凉风中旋转、飞舞、缓缓下落。他没有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