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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将:暗影中的星光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那片心形的叶子终于长成了。不是变大,是变厚。从薄如蝉翼到厚如纸片,从透明到不透明,颜色从说不清是蓝还是紫变成了一种确定的、沉稳的、像深秋的天空一样深邃的蓝紫色。它不再变了,它选好了。沈叶每天都会去看它,有时候带着小灰,有时候不带。他蹲在树苗旁边,把那片叶子托在手心里,轻轻地、不敢用力,怕碰碎了。叶子很韧,不是他想象的那么脆。它的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绒毛,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沈叶把脸凑近,用鼻尖蹭了蹭那片叶子。叶子凉丝丝的,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香气,不是花果的香,是雨后泥土的香。

“它叫什么颜色?”沈叶问。古宇想了想。“没有名字。它是第一片。第一个出现的东西都不需要名字,名字是后来者为了方便才起的。”沈叶看着那片蓝紫色的、心形的、有着婴儿皮肤一样绒毛的叶子,看了一会儿。“那我可以给它起名字吗?”古宇看着沈叶认真的、亮晶晶的眼睛。“可以。”沈叶低下头,看着那片叶子,想了很久。“叫‘回回’。”古宇看着沈叶。“回回?”沈叶点头。“回是回来的回。回回是回来的回来的回。它是从老树的果子里长出来的,老树是从老人的果核里长出来的,老人是从很久很久以前来的。它回来了又回来了。所以叫回回。”古宇看着沈叶那张被夏末的阳光晒得红扑扑的、认真的、没有一丝玩笑的脸。“好名字。”沈叶笑了,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尖红了。

回回在夏天最后一个傍晚被种到了那棵灰白色的树旁边。不是古宇种的,是沈叶。他挖了一个小坑,不大不小,刚好够放下回回的根。他把回回从老树根旁边挖出来的时候很小心,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扒开沙土,不敢伤到根须。根须很长很密,像一团细小的银白色的线。沈叶把那团根须轻轻地、完整地从沙土里提出来,捧在双手里,走到灰白色的树旁边,蹲下来,把根须放进挖好的坑里,一手扶着回回的茎,一手将沙土一点一点地拢到根上。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埋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东西。古宇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小,手指细得像筷子,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缝里全是沙土。他的手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不知道是在哪里划的,已经不流血了,但红红的,像一条细细的蚯蚓趴在手背上。古宇没有问疼不疼。沈叶也没有说疼。他把沙土拢好了,用手掌拍了拍,拍实了,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回回。回回很小,只到沈叶的膝盖。茎细细的,叶子只有三片——一片是蓝紫色的心形叶,另外两片是刚冒出来的嫩芽,卷着的,还看不出颜色。沈叶蹲下来,看着那两片嫩芽。“你们也要加油长大。长大了就知道自己是什么颜色了。”嫩芽在夏末的风中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点头。沈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转身跑回了平衡厅。

金皇从平衡厅里走出来,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那棵新种下的回回,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平衡厅,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块灰白色的木头,用手量了量长度,开始锯。木头屑飞起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鞋面上,他没有拂去。孤煌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在木头上画线、凿榫眼、锯榫头。她没有帮忙,只是看着。金皇的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准,没有多余的一下。他的手很稳,锯子走直线,凿子不偏不倚,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口吐出来,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孤煌蹲下来,捡起一片刨花,举到眼前。刨花很薄,很软,像一卷被拉开的绸带。她把它放在手心里,它蜷缩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最后变成了一片薄薄的、弯弯的、灰白色的小木片,像一瓣剥下来的橘子皮。孤煌把那片刨花放进口袋里,站起来,继续看着金皇做椅子。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银白色树林的果子全熟了,红的、紫的、金红的、金黄的,挂在枝头,像一盏一盏被点亮的小灯。沈叶每天都会去摘,把熟了的果子摘下来,放在平衡厅的桌子上。果子堆成了小山,散发着甜甜的、暖暖的香气,整个平衡厅都弥漫着那股味道。金皇说闻着饿,沈叶就给了他一颗。金皇吃了,说甜,沈叶又给了他一颗。金皇说够了,沈叶又给了他一颗。金皇看着沈叶亮晶晶的眼睛,没有再拒绝,把那颗果子放进口袋里。孤煌看见了,没有说话。金皇看了孤煌一眼,从口袋里把那颗果子掏出来,递给她。孤煌接过去,没有吃,也放进了口袋里。

两颗果实在两个口袋里,隔着两个人,各自安静地散发着甜甜的、暖暖的香气。

边界学校的秋天,新楼的图书馆终于有了一点书的样子。架子上的书从几十本变成了几百本,从只填满一个角落变成了一整排。陆鸣坐在图书馆的椅子上,看着那些书。椅子也是他自己做的——不是金皇做的那种椅子,是用旧教室的课桌改的,坐面硬,靠背直,坐着不太舒服,但他坐了很久。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又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他抽了很多本,翻了很多本,放回了很多本。最后他抽出了一本最薄的,没有翻,只是拿在手里,看着封面。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字,没有图,什么都没有。他翻开封面,第一页是空白的,第二页也是空白的,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全是空白的。一本书,没有一个字。陆鸣把那本空白的书放回架子上,站起来,走出图书馆。大壮正在走廊上搬书,看见陆鸣从图书馆里出来,叫了他一声。陆鸣没有听见,走了。大壮看着他的背影,陆鸣的背影在秋天的阳光下显得有点驼,肩膀不太平,走路的时候右脚比左脚重一些,那是他年轻时炸掉厨房留下的旧伤。大壮看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搬书。

银白色树林的秋天,平衡厅的秋天。一切都还在继续。古宇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沈叶坐在一号椅子上晃着腿,小灰从他衣领里探出头来,触须在秋天的凉风中轻轻颤动。小回和小来站在那棵叫“回”的树的树冠上,翅膀收拢,缩成一团,像两枚深蓝色的、会呼吸的果子。金皇靠在四号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孤煌坐在三号椅子上手放在扶手上,星轨坐在二号椅子上抱着笔记本,陈末坐在八号椅子上闭着眼睛,原也和鹿溪坐在六号和七号椅子上,鹿溪靠在原也肩上翻画册。古宇喝了一口茶,茶热了,不苦。他把茶杯放在桌子上,看着窗外那棵叫“回”的树。树冠上的光点和秋天的果子一起亮着。小回和小来并排站在光点旁边,翅膀收拢,缩成一团。沈叶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窗前,仰头看着那两只鸟。“古宇哥哥,它们在睡觉。”古宇也看着那两只鸟。“嗯。”“我们小声一点,不要吵醒它们。”古宇看着沈叶认真的、压低声音的、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