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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将:暗影中的星光

小雨是第一个回来的。不是因为她家近,是因为她妈不在家。她坐了三个小时的车,走到家门口,门锁着。她从窗户看进去,屋里的家具都盖着白布,灶台上落了一层灰,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隔壁的阿姨告诉她,她妈半年前就搬走了,去了南方,说是去打工,没有人知道具体地址,也没有留电话。小雨站在家门口,手里攥着她妈的照片,站了很久。七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热烘烘的,带着垃圾堆的气味和谁家炒菜的油烟味。她把照片收进口袋,转身走了。没有哭。不是不难过,是哭过太多次了,眼泪已经干了。

她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住了十一年的家,灰白色的墙,蓝色的铁皮屋顶,门口有一棵她出生那年种的石榴树,每年夏天都开红色的花,但今年没有开。石榴树死了,和这个家一样。小雨转回头,走了。她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想把这条路记住。她可能不会再回来了。村口的风吹过来,热烘烘的,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加快了脚步。

回到边界学校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陆鸣站在校门口,看见她的那一刻,没有问她“你妈呢”,只是说了一句“饭在锅里”。小雨点了点头,走进教室,坐在壁炉前。壁炉没有生火,夏天不需要火。但她坐在那里,看着壁炉里那些银白色枝条烧剩下的灰烬,看了一会儿。她把那朵一直随身携带的银白色火焰从口袋里取出来,托在手心里。火焰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在她的掌心里安静地燃烧。她没有用它点燃任何东西,只是看着它。它亮着,她就不是一个人。

第二天,阿城回来了。他爸没有见他。阿城站在家门口,敲了半个小时的门,门没有开。他知道他爸在里面,因为他听见了电视的声音,新闻联播,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响。他爸在里面看电视,不开门。阿城不敲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从门缝里塞了进去。信是许嘉帮他写的,阿城字写得不好看,许嘉说“我帮你写”,阿城说“不用,我自己写”,写了两遍,第一遍写错了三个字,第二遍写对了,但字还是不好看。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写“爸爸收”。他不会写“爸”字,查了手机,照着画下来的。画得不像,但他尽力了。

信上写的是:“爸,我不怪你。我也不怪自己了。我学会了控制维力,不会伤到别人了。许嘉的腿好多了,走路不疼了。他说他不恨我。他说他也学会了不恨自己。爸,你也不用恨自己。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我知道了。我告诉你——活着就行。活着就有办法。”阿城塞完信,转身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门开了。很轻,吱呀一声,像一个人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没有回头,大步走了。眼眶是红的,嘴角是上扬的。

回到边界学校,许嘉在校门口等他。许嘉坐在一把椅子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看见阿城的那一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他走了一步。左腿还有点跛,但他没有停。又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走到阿城面前,停下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阿城先开口了:“我爸没见我。”许嘉说:“以后会见的。”阿城看着许嘉的眼睛,那双不大的、眼距很宽的、脸上有道疤的眼睛里,有光。他伸出手,握住了许嘉的手。“嗯。”

大壮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他走了三天。不是路远,是他在家门口站了两天。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在七月的阳光下,满头大汗,但没有脱。他站在门口,门开着,他妈坐在屋里,隔着纱窗看见了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他妈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纱门看着他。大壮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露出里面那件她买的T恤,也是深蓝色的,胸口印着一行白色的字——“世界和平”。他妈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也没有哭。

“妈,我回来了。”

他妈把纱门推开,侧身让他进去。大壮弯腰穿过纱门,走进屋里。屋子很小,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从纱门漏进来的光照亮了灶台。灶台上有一口锅,盖着盖子,他打开,是红烧肉。凉的,油凝成了白色的固体,但还在。他妈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大壮把锅盖盖回去,转过身看着他妈。她老了。不是老了,是老了。她以前很高,现在好像矮了一些,背驼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青筋突出的手臂。

“妈,你瘦了。”

他妈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你也瘦了。”

大壮走过去,伸出手,抱住了他妈。他比他妈高一个头,弯着腰,把脸埋在她肩膀上。羽绒服很厚,他妈的手放在他背上,隔着一层羽绒服,感觉不到体温。但她没有松手。大壮哭了,哭得很大声,像一个四岁的孩子。他的眼泪落在他妈的碎花衬衫上,洇出深色的水渍。他妈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好了好了”,只是抱着他,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和很多年前他摔倒时一模一样的节奏。大壮哭完了,从他妈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看着桌上那锅凉了的红烧肉,吸了吸鼻子。“妈,热一下。我吃。”

她妈转身去热红烧肉了。大壮坐在桌边,看着灶台上升起的油烟和蒸锅的白色水雾,闻着渐渐弥漫开来的肉香,忽然觉得世界和平不和平不重要了。红烧肉在锅里,妈在灶台前,他在这里。够了。

大壮在边界学校消失后的第五天回来了。他穿着一件新的T恤,白色的,胸口没有印字。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书包最底层,他没有穿。七月的风热烘烘地吹过来,他走在野花盛开的山坡上,步伐很大,很快,像一个人赶着回去告诉别人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走到边界学校门口,停下来,气喘吁吁地看着陆鸣。

陆鸣正在修椅子,大壮走之前又压裂了一把,他还没来得及修。他抬起头,看着大壮满头的汗,看着他那件没有印字的白色T恤,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和上扬的嘴角。

“回来了?”

“回来了。”

“你妈怎么样?”

大壮把书包放下来,从最底层掏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羽绒服,抱在怀里。“她说下次回来提前打电话,她多做几个菜。”

陆鸣看着大壮怀里那件羽绒服,七月的阳光下,深蓝色的面料反射出刺眼的光。他没有说“羽绒服夏天不能穿”,没有说“你妈真好”,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手里的螺丝刀换了个方向,继续修椅子。

大壮抱着羽绒服,站在边界学校门口,看着操场上那些熟悉的面孔——小雨在壁炉前发呆,阿城和许嘉在下棋,林溪在闭着眼睛晒太阳,阿术在戴着耳机听录音,小烛在托着一小朵淡金色的火焰练习控制,言宁在教室里看书,阿遥在操场上张着双臂感受风的温度,陈末在平衡厅门口对着树唱歌,沈叶蹲在他旁边,托着腮听着,灰蛾停在他肩头。

大壮把羽绒服重新叠好,塞回书包最底层,然后走进教室,从他自己的座位下面拿出那把还没修好的椅子,走到陆鸣旁边,蹲下来。“我来修。这次是我压裂的,我修。”

陆鸣看了他一眼,把螺丝刀递给他。大壮接过螺丝刀,低头开始拧螺丝。手法很笨拙,螺丝拧歪了两次,又退出来重新拧。陆鸣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拧歪的时候伸手帮他扶了一下椅子。大壮拧好了,把螺丝刀还给陆鸣,坐在那把刚修好的椅子上,用力压了两下。椅子没有裂。大壮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和那天抱着他妈哭完之后的笑容一模一样——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但嘴角上扬。陆鸣看着那个笑容,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点。他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盒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吃饭了。”

边界学校的食堂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坐不下所有人。学生们端着碗,有的坐在教室里,有的坐在走廊上,有的坐在操场的石头上,有的坐在树荫下。小雨端着碗坐在壁炉前,对着已经熄了一个夏天的壁炉,慢慢地吃着饭。阿城和许嘉坐在走廊上,膝盖碰着膝盖,两个人吃同一盘菜。林溪坐在操场边的石头上,闭着眼睛,一边吃饭一边感受着周围所有人的情绪——开心的,平静的,满足的,想家的。她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但她不怕了。好的情绪是谁的都一样。

大壮端着碗坐在校门口的门槛上,看着山丘下那条蜿蜒的路。这条路通向他家,他走了三天,回来走了三天。路还在那里,他还会回去的。不是现在,是下次。下次提前打电话,他妈多做几个菜。他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站起来,把碗拿到食堂去洗。水龙头的水是凉的,冲在手上的感觉很舒服。他洗着碗,忽然哼起了一首歌。没有词,只是几个很简单的音节,和陈默唱的那首不一样,调子更低,更慢,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夜里、很轻地、对着窗外的月亮哼着。没有人听见,但他哼了。

边界学校的夏天还在继续。银白色树林的果子开始自己掉落了,一颗一颗地,从树枝上脱落,落在白色沙地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噗”的一声,像一个人在很远处亲吻了一下自己的手背。沈叶每天都会去捡,把掉在地上的果子收集起来,放在平衡厅的石台上。果子堆成了小山,金黄色的,温热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甜香。金皇问他要这么多果子干什么,沈叶说“分”。金皇问分给谁,沈叶说“所有人”。金皇看着那堆果子,沉默了一会儿。“所有人是多少人?”沈叶想了想。“不知道。但果子够。维度世界根基说了,够的。”

古宇从石台上拿了一颗果子,没有吃,放进口袋里。他走到银白色树林里,走到那棵最老、最矮的树前,把果子放在树根旁边。这是第一颗果子的树。它结了很多果,自己一颗都没有留。古宇蹲下来,看着树根旁边那颗金黄色的、小小的、温热的果子。“这颗是你的。”

树没有回应,但风吹过来,银白色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下。古宇站起来,转身走了。银白色的花瓣在风中旋转着飘落,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没有拂去。

银白色树林的夏天,平衡厅的夏天,边界学校的夏天。一切都在生长,一切都在结果,一切都在掉落。果子落进沙地里,种子在黑暗中等待。花会谢,叶会落,树会老,人会走。但根还在。根在土里,在黑暗中,在看不见的地方,紧紧地抓着,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