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过之后,教学楼里的灯一层一层地灭下去,像有人在一格一格地翻一本发光的书。沈安栀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下了楼梯,在综合楼前面的岔路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江梓琛,便一个人往校门口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到周景屹站在路灯下面,穿着一件外套,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练完直接过来的。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到她出来,朝她晃了晃袋子。“栀栀,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这个,帮我转交给林曦。”他把袋子递过来,“我今天训练完太晚了,她应该已经到家了,我懒得再跑一趟。”
沈安栀接过袋子,里面是一个纸盒,不太重。“里面是什么?”
“一个钥匙扣。她去年来球赛的时候掉在场馆里的,前几天打扫场馆的人在座椅缝里找到了。”周景屹说得很随意,像是转交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物品。
“你上次比赛的时候怎么不给她?”
“上次太急了,忘了。”
沈安栀看着他的眼睛,路灯把他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照得很清楚。她没有再多问,把袋子装进书包侧袋里。“明天给她。”
“谢了。”周景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下场比赛是下周六。你要来的话,跟林曦说一声,让她给你留位置。”他的语气随意,但最后那句“跟林曦说一声”讲得比前面的话都认真了一些。
“知道了。”
他挥挥手,往操场方向跑了。沈安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和树影之间。她总觉得今天的周景屹好像有一点点不一样,说不上是哪里,也许是那句“跟林曦说一声”的语速,也许是他转过身去之前那个比平时慢了一拍的笑容。她把书包带子拢了拢,往东走了。
刚走出校门那条街,手机震了一下。是江梓琛发来的一条语音。她点开,背景很安静,能听到有车经过的呼啸声和很轻的脚步。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比平时低:“我刚才在综合楼那边等你,你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走了。明天早上我把牛奶放你桌角。”
她听了两遍,然后打了一行字:“你怎么走那么早?”
他回:“有点事。”
沈安栀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两个字。她想起上个月在教室里捡到的那封“转学材料”的信封,想起上面打印的“家庭监护权变更”,想起他从不提起的初二那年。她没有追问“什么事”,只回了两个字:“好的。”
她继续往家走,路灯一盏一盏地把她的影子从前面甩到后面,又从后面拖到前面。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看到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还是江梓琛发来的,但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她点开放大,看不太清楚,像是某个医院走廊的角落,墙壁是灰蓝色的,地面反着灯光,一个男人的背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穿着深色的外套,肩膀微微佝偻着。
图片下面跟着一行字,很快就撤回了。
那行字的内容她只看到了前面几个字:“我爸这个月又住院了,明天早上的牛奶可能……”
后面的内容她没有看到,因为消息撤回的提示紧接着就跳了出来,像一只手匆忙地把一段话塞了回去。
沈安栀站在小区门口,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盯着那个“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的灰色小字看了好几秒。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回复。她只是站在那里,把那张走廊里的照片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灰蓝色的墙壁,反光的地面,一个独自坐在走廊椅子上的背影。
他把那张照片发出来的时候,应该是犹豫的,不然不会撤回。他撤回的时候,应该也是犹豫的,不然不会撤回得那么慢——慢到让她看到了那几秒。
她没有再发消息。她走进小区,上楼,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鞋柜上放着一袋橘子,她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回来啦”,她说“嗯”,然后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她把书包放在书桌旁边,坐在床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不用送牛奶了。我自己买。”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信息发出去之后,她的手指还停在屏幕上,像是舍不得离开那个发送键,像是希望那条消息能立刻被撤回,又希望能一直不被撤回。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风,从没关紧的窗缝里漏进来,吹得书桌上那本翻到中间的笔记本轻轻翻动了一页。她听到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他发来的。只有一个字,很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