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影

流言的事情，沈安栀没有放在心上太久。

不是因为她大度，是因为她根本没有时间去想。期中考试就在下周，她的复习计划排得满满当当，每天的进度精确到小时。早上背英语单词，上午整理数学错题，下午刷物理套卷，晚上过化学方程式。她不需要用“不在意”来说服自己——她是真的没空。

但周三中午的一件事，让她短暂地停了下来。

食堂里，沈安栀和林曦打好饭坐下。林曦去拿筷子的时候，沈安栀低头翻手机，看到物理老师陈老师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二期中考试物理试卷的最后一题，我提前讲过类似题型。复习资料第47页的例题，你们回去再看一遍。

沈安栀划了一下屏幕，把那条消息读了一遍。第47页的例题她做过，题型确实类似，但难度更高。她放下手机，夹了一块西兰花放进嘴里，脑子里已经开始过那道题的解题思路了。

“栀栀。”林曦拿着筷子回来坐下，“你知不知道，江梓琛这周末要去参加一个物理竞赛？”

沈安栀嚼西兰花的动作慢了一点。“什么竞赛？”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省里组织的，每个学校推一个名额。”林曦说，“老陈昨天跟他说的，我路过办公室听到了。”

“什么时候？”

“周六。好像要考一整天。”

沈安栀点了点头，没再问。她低头继续吃饭，但筷子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点。省里的竞赛。推一个名额。老陈选了他。她没有意外，如果只能推一个人，那个人应该是他。她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心里那个念头转了一圈，又落回去了。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她遇到了许晴。

“安栀！”许晴从后面跑上来，“下周期中考试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你呢？”

“数学有点慌。”许晴说，“上次模拟考我后面的大题都没做完。”

“你可以重点练一下函数综合题，最近几次考试分值占比都很高。”

“好，我回去看看。”许晴顿了顿，“对了，你们班江梓琛这周末要去参加省里的物理竞赛，你知道吗？”

“刚知道。”

“好厉害啊。”许晴的语气里没有羡慕，是那种真心的认可，“安栀，你们班有他，你的压力是不是挺大的？”

沈安栀想了想。“有一点。但不是因为压力。”

“那是因为什么？”

沈安栀没有回答。不是因为压力。是因为他去了，而她没有。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她也想去。那个赛场，那个舞台，那些她同样能做出来的题——她也想站在上面。但名额只有一个，选了他。合理，公平，没有争议。但那种“我也想去”的感觉，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心里，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安栀在做物理卷子。做到一半，她把笔放下，靠坐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她想起老陈说“第47页的例题”，她想起自己做那道题的时候花了四十分钟才解出来，她想起江梓琛做那道题只用了二十分钟。

她不是嫉妒他快。她是在想，如果她再快一点，是不是也能去那个考场？

椅背被碰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手往后伸。一张纸条放进她手里。

她展开。上面写着：周六的竞赛，我会去。但名额只有一个，你应该也在那里。

沈安栀看着那行字，握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出了她的想法。她明明没有说一个字，没有皱一下眉，没有叹一口气。他只是从她放下笔的动作里，就读出了“我也想去”这四个字。

她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递回去。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纸条很快回来了：知道。因为我也这样想过。

沈安栀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安慰她，他是在说——他曾经也站在她这个位置，看着别人去了她想去的考场。他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样子。所以他说“你应该也在那里”，不是客套，是真心觉得她配得上。

她握着那张纸条，没有放回笔袋。她把它夹进了物理课本的第47页，压在那道例题旁边。那道题她解了四十分钟，他解了二十分钟。但他说，她应该在那里。

放学后，沈安栀在校门口遇到了周景屹。

他今天没有穿运动服，换了一身干净的便服，手里没拿东西，像是专门在等人。

“栀栀。”他叫住她。

“怎么了？”

“周六有空吗？”他说，“我们队去邻市打友谊赛，想让你去看。”

沈安栀沉默了一秒。“周六不行。”

“有事？”

“嗯。”

“什么事？”

沈安栀想了想，说：“我想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还没想好。”她说，“但我周六想一个人待着。”

周景屹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行。那等你哪天想出来了，告诉我。”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沈安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不知道自己周六要去哪里。她只是觉得，那天江梓琛在考场里，她应该也在某个地方，做自己的事。不是比赛，不是比较，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在同样的时间里。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天越来越浓的凉意。她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砖缝里时断时续。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六的安排——去图书馆，带物理和数学，做一天的题，不被打扰。

不是因为赌气。是因为她想让他知道，她也在跑。她没有停在原地看他跑远。

到家之后，沈安栀洗完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给江梓琛发了一条消息。

周六我也会做题。你去你的考场，我去我的图书馆。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他回了三个字：

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

你选哪个图书馆？

沈安栀打了几个字：市立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C：嗯。那周六，我们都在做题。

沈安栀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你在你的考场，我在我的图书馆。不同的地方，做同样的事，在同样的时间里。她想起他说的那句“你应该也在那里”，想起他把纸条夹进课本里的动作，想起他低头看纸条时那一瞬间的安静。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看着那道光线，忽然觉得，周六好像也不是很远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