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沈安栀一直没有问江梓琛和周景屹说了什么。
她不是不好奇。她只是觉得,有些话如果该她知道,他们会说。不说的,也许问了也得不到答案。但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留了很久——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穿着湿透的球衣,一个穿着干净的卫衣,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握了一下手,然后各自转身离开。像两个在十字路口短暂交汇的人,没有多余的停留。
周一的早读,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江梓琛已经在了。桌角放着一盒牛奶,和之前每一个早晨一样。她坐下来,拿起那盒牛奶,感觉到盒壁上还有一点凉意。她没看他,也没说谢谢,但她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手指——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一个小习惯,表示“收到了”。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懂。
“栀栀。”林曦从前排转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听说了吗?”
沈安栀拧牛奶盒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
“论坛上有人在讨论你。”林曦的表情比平时认真得多,“不知道是谁发的,说你上次物理选拔成绩有问题,还说学委的平时分是跟老师关系好拿的。”
沈安栀的手指停在牛奶盒的封口上。她没有立刻回答,把吸管拆开,插进盒里,喝了一口,牛奶的凉意从喉咙滑下去,像一块小冰块。
“谁发的?”
“不知道。匿名账号。帖子早上还在,现在已经删了。”林曦说,“但有人截了图,在群里传。”
沈安栀把手机拿出来,打开班级群。没有人在群里讨论这件事,但有人发了几个表情包,像在刻意岔开话题。她翻到搜索栏,输入自己的名字,跳出来几条相关结果,点进去显示已删除。
“栀栀,你要不要跟老陈说一声?”
“先不用。”沈安栀说,“删了就没必要再扩大。”
林曦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回去了。沈安栀低头继续喝牛奶,吸管咬在齿间,像是在咀嚼一件无法下咽的事。她的余光往后扫了一下——江梓琛坐在她身后,翻书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平静。
但他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
课间,沈安栀去接水。走廊里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她听到有人在说“那个帖子说的沈安栀是不是……”,后面的声音压低了,她没听清。她没有回头,没有停顿,继续走到饮水机前,把杯子接满,转身往回走。
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她看到自己的名字被人用粉笔写在角落,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很小,很淡,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
“沈安栀。”
她回头。江梓琛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水杯。
“你看到了?”她问。
“嗯。”他说。
“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自己会看到。”
沈安栀沉默了片刻。他说的没错。她会看到,会自己处理,不需要他替她挡住什么。但他说“你自己会看到”的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他知道她不需要保护,但他还是会站在旁边。
“你之前遇到这种事,”沈安栀说,“是怎么做的?”
江梓琛想了想。“没做。”
“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他们发他们的,我学我的。”他说,“过几天就没人记得了。”
沈安栀看着他。他站在走廊的阳光下,表情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她知道不是无关。他被人说过,被人发过帖,被人质疑过。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继续学他自己的。
“那我现在也什么都不做。”沈安栀说。
“嗯。”
他没有多说,转身往教室走了。沈安栀跟在他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她看着他的背影——笔直,从容,像一棵不会被风吹弯的树。她忽然觉得,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你不用解释什么,也不用证明什么。你只需要继续往前走,让那些说闲话的人自己觉得无聊。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安栀在做物理卷子。做了一半,椅背被碰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手往后伸。一张纸条放进她手里,触感很轻,纸质是那种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料。
她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她认识的字迹。
那些话,我听过。不值得你花一秒去想。
沈安栀看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她上午说的话,换了一种方式还给了她。不是“你也别在意”,是“那些话不值得”。她握着那张纸条,没有像往常一样折好放进笔袋。她把它放在桌面上,压在手肘下面,继续写卷子。
手肘底下那张纸条的存在感很强。薄薄的一片纸,像一片压得很扁的叶子。她写完了卷子,把纸条拿起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然后头也不回地递到身后。
那你当时是怎么不在意的?
纸条被抽走。过了一会儿,它又回来了。
她展开。背面多了两行字:
我想到你的时候,就注意不到了。
沈安栀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她把纸条折好,放进了笔袋里——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她没有回头看他,但她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一只极轻的手。
放学后,沈安栀走出校门的时候,周景屹站在路边。他穿着一件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黑色的运动服,看样子是刚训练完就直接过来了。
“栀栀。”他叫住她。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他说,“今天群里有人发那个帖子的截图,你没生气吧?”
“没有。”
“真的没有?”
“假的。”沈安栀说,“生气。”
周景屹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你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就是现在这样。”
“那看起来还行,不算太生气。”他说,“要不要去吃冰?我请客,你边吃边骂。”
沈安栀看着他。他站在路灯下,外套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笑容和平时一样亮。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想让她吃点甜的,让那些不好的话被冰化掉。
“今天不去了。”她说,“改天。”
“行。改天。”周景屹没有多劝,把外套拉链拉上,“栀栀,你要是想骂人,随时找我。我嘴笨,但我能听。”
他冲她挥了挥手,转身往西边走了。沈安栀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混入人群,渐渐变小,变成一个模糊的点。她转回身,继续往东走。
手机震了一下。
C:周景屹在等你?
沈安栀脚步慢下来:你怎么知道?
C:我在校门口看到了。
沈安栀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上次他说“在校门口看到了”,那次也是周景屹在跟她说话。他每次都在她跟周景屹说话的时候“恰好”看到。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恰好”,但她没有问。
沈安栀:他问我有没有生气。
C:你怎么说的?
沈安栀想了想:我说假的。生气。
C:嗯。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
C:如果是我问你,你会怎么说?
沈安栀站在路灯下,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拨开,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
我会说,有点生气。但看到你写的纸条,好多了。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家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她的影子忽前忽后。她在想刚才那句话——“我想到你的时候,就注意不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写纸条的时候,是隔着一张课桌、一道椅背的距离,隔着两个人都不太敢对视的那几秒。
她把这句话拆成了很多个小块,放在心里不同的位置,像拼图,还不知道拼出来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她正在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