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沈安栀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大巴已经停在那里了。
三辆白色的大巴车排成一列,发动机嗡嗡地响着,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空气里有柴油的味道,混着秋天早晨特有的清冽。校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在互相展示背包里带的零食,有人在追着打闹。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安栀背着书包走过去,在校门口的花坛边站定,目光在三辆大巴之间扫了一下。她不知道哪辆是他们班的,但她没有急着去问。她先看了一眼人群,找到了林曦。
“栀栀!”林曦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举着一个饭团,“你吃早饭了吗?我妈做了好多,给你一个。”
沈安栀接过饭团,还是温的。“谢谢阿姨。”
“不客气。”林曦咬了一大口自己手里的饭团,含混地说,“你带什么了?给我看看。”
沈安栀拉开书包拉链,林曦探头看了一眼。“就这些?你不多带点?”
“够了。”
“你那点东西,还没我带的一半多。”林曦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背包,“我妈说,秋游不带零食等于白去。”
沈安栀笑了一下,没接话。她的目光越过林曦的肩头,落在校门口的人群里。她在找一个人。
“找谁呢?”林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没找谁。”
“哦。”林曦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我不信”,但没追问。
沈安栀收回目光,低下头把饭团的包装纸撕开,咬了一口。米饭很软,里面的料很足,海苔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嚼得很慢,不是因为饭团不好吃,是因为她在控制自己不要一直往人群里看。
“同学们,按班级上车!”年级主任拿着喇叭喊了一声,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响亮。
人群开始移动。沈安栀跟着林曦往中间那辆大巴走,上车的时候,她在车门边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车里的座位大多还空着,只有最后几排坐了几个人。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倒数第三排,靠窗。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上,然后拿出手机,低头看着屏幕,假装在回消息。
实际上她什么都没看。她的余光一直落在车门口,每一个上车的人影都在她的余光里闪过。
林曦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来。“栀栀,你旁边有人吗?”
“有。”沈安栀说。
“谁啊?”
“江梓琛。”
林曦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站起来,坐到了前面一排。沈安栀看着林曦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一点点过意不去,但她没有叫住她。她继续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上什么也没有,她只是不想让人看到她的表情。
上车的人越来越多了。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在抢座位,有人在喊“这边这边”,有人在把背包举过头顶往行李架上塞。声音嘈杂,混合着笑声和抱怨声,像一锅煮沸的粥。
沈安栀把手机握紧了一些。
然后她看到了他。
江梓琛上车的时候,车上已经坐了一大半人了。他站在车门口停了一下,目光从车头扫向车尾,在倒数第三排的位置上停了一瞬。沈安栀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束光照在皮肤上,温温的,不用看就知道它的方向。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膝盖上,动作和平时一样从容。
“到了?”他问。
“嗯。”
“等了多久?”
“没多久。”
他没有再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沈安栀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晨光里很清晰,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路延伸到鼻尖,像一条被精心绘制过的弧线。他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微微向上翘着,阳光落在上面,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握着手机,指节有些泛白,不知道是因为用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大巴发动了。引擎的震动从座椅传上来,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车底嗡鸣。窗外,学校的大门慢慢往后退,教学楼、操场、旗杆,一样一样地从视野里消失。
车厢里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开始分零食,有人已经开始打牌了。笑声和吵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任何旋律的大合唱。沈安栀没有参与那些热闹。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街道、楼房、树木、行人,都在往后退,只有天空不动。
“你吃了吗?”江梓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安栀偏头。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团和一瓶果汁。他把其中一个饭团递给她。
“林曦给过了。”沈安栀说。
“嗯。”他没有收回手,举着那个饭团,等着。
沈安栀看着他,看了两秒,接过了饭团。“谢谢。”
“不客气。”
她拆开包装纸,咬了一口。这个饭团和林曦给的不一样,里面包的是金枪鱼,味道很鲜。她嚼着饭团,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早上自己做的?”
“不是。”他说,“便利店买的。”
“你几点去买的?”
“七点。”
沈安栀没再问了。七点,便利店开门的时间。他从家走到便利店要多久?从便利店走到学校要多久?他在心里算了多少遍,才正好在这个时间把温热的饭团递到她手里?她没问,因为她大概知道答案。
大巴开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变成了大片大片的农田和偶尔闪过的小村庄。天空很蓝,云很少,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
“沈安栀。”
“嗯。”
“你初中秋游去过哪里?”
沈安栀想了想。“去过一个植物园,还有一个科技馆。”
“好玩吗?”
“植物园那次下雨了,我们躲在亭子里吃东西。科技馆那次还行,就是人太多了,排队排了一上午。”
“嗯。”
“你呢?”她问。
“我初中学校秋游都是爬山。”他说,“有一次爬到山顶,雾很大,什么都看不见。”
“那不是很没意思?”
“也不一定。”他说,“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就只能听声音。听风的声音,听鸟叫的声音,听旁边人说话的声音。”
沈安栀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还是在看窗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她忽然觉得,他说的不只是爬山。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就只能听声音。就像她坐在他前面,看不到他的脸,但能听到他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能听到他翻书的声音,能听到他椅子往前挪时那极轻的一声响。
那些声音,比任何画面都更让她记得住。
“你笑什么?”他忽然问。
沈安栀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果然是弯的。
“没笑。”她说,“风吹的。”
“车里没风。”
“……”
她转回头,看着窗外,耳根有些热。旁边传来很轻的、几乎是无声的一声笑。不是“哈”的那种笑,是气息从鼻腔里逸出来的那种,轻到如果不仔细听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听到了。
她没有转头,但她知道他在笑。那种笑不是嘲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嘴硬,但我不会拆穿你”的笑。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这种笑的,也许他一直都会,只是以前没机会用。
大巴下了高速,开进了一条林荫道。路两边的树很高,枝叶在头顶交握,形成一个天然的拱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明一暗地扫过车窗,像一幅流动的动画。
“快到了。”有人喊了一声。
车厢里又热闹起来。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补防晒霜,有人在把零食往包里塞。沈安栀没有动,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树影,忽然觉得这条路太短了。她希望它能再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到她可以不用想任何事情,就只是坐着,看着窗外,听着旁边的人偶尔说一两句话。
大巴停了。
车门打开,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同学们鱼贯而下,笑声和喊声一下子变得很响。沈安栀站起来,侧身让江梓琛先过。他站起来,拿起搭在膝盖上的外套,侧身从她旁边经过。
过道很窄,他的手臂擦过她的肩膀。
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她记住了那个触感——校服的布料,隔着两层衣服,还是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
她跟在后面下了车。阳光很亮,她眯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新鲜,带着秋天特有的清爽。远处是大片的草坪和树林,近处是烧烤台和石凳。有人在喊“哇好漂亮”,有人在喊“快来拍照”,有人在喊“谁抢了我的自热火锅”。
“栀栀!”林曦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我们往那边走,刚才班长说那边有个湖,很好看。”
沈安栀回头看了一眼。江梓琛站在大巴旁边,正在穿外套。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她转回头,跟着林曦往湖边走了。
走出去一段距离,她回头。他还站在那里,外套穿好了,书包背上了,但没动。沈安栀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隔着大半个草坪和人群,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那种感觉又来了——被一个人的目光落在背上,温温的,像秋天的阳光,不烫,但你知道它在。
沈安栀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林曦在她旁边说着什么,她没太听清。她在想一件事:还有回程的大巴。回去的时候,她还会坐在他旁边吗?她没问,但她在心里给自己留了一个位置。倒数第三排,靠窗,旁边的座位,空着。
如果他来,就坐着。如果他不来,就空着。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什么时候做的。也许是今天早上,也许是昨天,也许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