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的后半段比前段更热闹,也更窄。两边的摊位挤得更密了,有些摊主直接把折叠桌摆到了路中间,只留出一条仅供两人侧身通过的空隙。灯光从头顶的篷布和拉线上垂下来,暖黄色的、橘红色的、偏冷的白色节能灯混在一起,照得地面上的影子边缘模糊,像被水洇开过。
蓝天画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半块烤饼。她已经吃了三样东西,但眼睛还在左右扫,像是还没决定停下来。她经过一个套圈的摊子时脚步慢了一下——那个摊子不大,地上摆着几排小东西,塑料瓶、钥匙扣、巴掌大的玩偶,最远那排放着一个有点褪色的龙形公仔,做工粗糙,但颜色扎眼。
走了大概十几步,东方末的脚步慢了下来。
蓝天画已经走到前面去了,正在跟百诺说什么。洛小熠在百诺另一侧,微微偏着头听她们说话。
东方末停在一个射击气球的摊位前。摊位不大,墙上挂着一排塑料枪,前端用绳拴着,像被临时固定在墙上的组件。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坐在摊后面的折叠椅上,低头看手机。
桌面上摆着一排奖品,从大到小依次排列,最小的在最前面,最大的在最后面。靠后的位置有一个龙形公仔,跟刚才套圈摊上那个很像,颜色偏暗,缝线粗糙,边缘有些走线,但整体还算完整。
东方末站在摊前,看了一会儿那些奖品。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枪推过来了。“五块钱十发。中八发以上挑一个。”
东方末低头看着那把枪,塑料的,准星微微偏右。他没有跟蓝天画说,没有叫任何人。他付了钱,拿起枪,对准气球。
第一发偏了。第二发打中了边缘,气球晃了一下没破。第三发打在中心,破了。第四发,第五发,第六发,第七发,第八发,第九发,第十发。十发八中。
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排奖品。“要哪个?”
东方末指了指最靠后的那个龙形公仔。老板拿下来递给他。东方末接过去,没多看,转身走了,公仔被夹在臂弯里,像随手带的一样。
他走回人群里时,蓝天画正在跟百诺说话:“你那个栗子好吃吗?我也想尝一口。”百诺把纸袋递过去,蓝天画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果然好吃。”
东方末走到她旁边,把公仔放在她脚边——像是随手放的,放完就站直了,没有弯腰多看一眼。那枚龙形公仔落在她脚边,像一颗被不经意间吐出的种子。
蓝天画低头看了一眼。“嗯?哪来的?”
“捡的。”
“夜市还能捡到这个?”
“有人放在那边不要了。”
蓝天画弯腰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个颜色……跟我刚才套圈摊看到那个好像。”
“那你运气好。”
蓝天画抬头看着东方末。他站在摊位的灯光边缘,面部轮廓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显出几个分明的棱角,但眼睛在光里不亮——没有闪避,也没有迎上。她看了他两秒,嘴角开始往上翘。
“你打的。”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去打的那个!”
“顺路。”
“顺哪门子路?我们刚才走过了那个路口!”
“我转身透气。”
“你透气透到射击摊上去了?”
“不行吗?”
“行。你透个气还能打个公仔出来,真厉害。”蓝天画把公仔攥在手里,没有放下,“谢谢啦。”
最后那三个字变轻快,东方末的视线移开,落在地上。“……丑是丑了点,但颜色还行。”
蓝天画低头看了看那个公仔。“丑什么,这叫复古。”
“复什么古。”
“你不懂审美。”
“你也没有。”
两人同时闭嘴,但谁也没走。那枚公仔被蓝天画攥在手心里,边缘的绒毛蹭着她的指腹,像一只被人从墙外递进来的小动物。她把龙形公仔收进口袋,鼓起来一小包,像一枚被收好不准备再打开的硬币。
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洛小熠正站在摊位侧面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看着百诺。
洛小熠走到糖葫芦摊前,要了一串。老板问他要哪种,他说:“那个,山楂的。”他把那串糖葫芦拿在手里,走回百诺旁边,递过去,没有解释理由
百诺站在人群里,那根糖葫芦握在手里,像一截被无意中折下的树枝。她用拇指轻轻转了一下竹签的尾端,低头看了一会儿凝固的糖壳,像在看一件自己还没来得及认领的东西。“你总是注意到这些。”
“嗯。”
“别人不会。”
“我不是别人。”
百诺没有接话。但她抬起手腕,把那串糖葫芦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夜市里的人流开始变少了。摊位上的灯光还在亮着,但那些灯在夜里越来越亮,像是所有的灯都在同时调整亮度,像一整排蜡烛同时被拨高了火苗,把周围地面照得发白。
摊主们开始收拾了,有铁板烧的摊主关掉了燃气阀门,火苗缩进炉膛里熄灭了,空气中弥漫的油烟味渐渐变淡。远处传来收摊时折叠桌腿撞击地面的金属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像铁皮被反复翻开又合上。不远处有间店铺正放下卷帘门,铁片碰撞的声音从东边响到西边,像一道被拉开的拉链,从末尾开始卷起一整条街的轮廓。
百诺站在洛小熠旁边,吃完糖葫芦,手里那个装栗子的纸袋也已经空得差不多了,她把它折了两折,捏在手里。
百诺先转身了。走了两步,她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不大。“糖葫芦好吃。”
洛小熠没有追上去。他看了一眼被折成小块的纸袋被百诺捏在手里,脚步微微动了一下,像被风短暂地改变了重心。“下次换一家试试。”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她走的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从走变成了踱,在等待某个人自然而然地跟上来。
洛小熠自然地落到了与她并行的位置。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摊主们正在最后清点塑料桶和折叠椅,铁片碰撞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一段正在被收拢的乐章,沿着街道的轮廓线缓慢合上,把最后的灯光和炭火一并裹紧,留在一整条街的入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