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画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
白色的,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灯座边缘延伸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然后是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药膏的清凉气息。她的后背隐隐作痛,不是尖锐的疼,是一种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她动了一下手指,能感觉到输液管的针头扎在手背上,凉凉的。
她偏了一下头。
房间不大,窗帘拉着,光线被过滤成暖黄色。窗台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有水珠,像是刚倒的。椅子在床边,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东方末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着,下巴压向胸口的方向。他的手臂交叉在身前,左手还缠着绷带——是新的,不是之前那条,应该是在走廊里的时候换的。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均匀。他的眉头是皱着的。不是那种“在思考”的皱,是那种“睡着了也没松开”的皱。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睡着的时候还在拧着他。
蓝天画看着他,看了大概十秒钟。
他的睡相很差。头偏的角度不对,脖子会酸。手臂交叉的方式也不对,血液循环会不好。他应该枕点什么,或者靠在墙上。但他没有。他坐在这张硬椅子上,把椅背当枕头,把自己团成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睡了过去。眉头皱得像在梦里还在跟人吵架。
蓝天画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她的手指朝他的脸伸过去,动作很轻,很慢——她只想戳一下他的眉心,把那道皱褶按平。
她的指尖距离他的额头还有不到两厘米。东方末的眼睛睁开了。他的瞳孔聚焦的速度比正常人快。前一秒还是涣散的、没睡醒的,后一秒就已经锁定了她的手指。他的右手抬起来,准确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不重,但很稳。
“你干嘛。”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醒。
蓝天画的手被他抓着,悬在半空中。“我……我想喝水。”
东方末看了她一眼,松开她的手腕,站起来。他转身拿过窗台上的水杯,倒了一点热水进去,晃了晃,又倒出来,重新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像是确认温度。
蓝天画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干涩的感觉被冲开了一点。她握着水杯,没有立刻放下来。“你守了多久?”
东方末坐回椅子上。“没多久。”
门被推开了。百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的头发有点乱,像是跑过来的。她的目光先落在蓝天画的脸上,确认她醒了,然后转向东方末。她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条记录。
“十二个小时。”
东方末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蓝天画看了看百诺,又看了看东方末,又看了看手里的水杯。十二个小时。她沉默了大概两秒。“你椅子坐得不舒服吧?”
“还行。”东方末说。
百诺走进来,站在床边。她没有坐下,低头看着蓝天画。“感觉怎么样?”
“后背疼。但不是特别疼。”蓝天画说,“像被人用尺子打了一下。”
“尺子不会留疤。”百诺说。
蓝天画眨了眨眼。“会留疤吗?”
“不会。”百诺说,“医院的药是特制的,针对龙兽造成的伤口。愈合之后会重新长皮,不会有痕迹。”
蓝天画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肩,隔着衣服,摸到一层纱布。“要是留疤了,那也太丑了。”
东方末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蓝天画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转头看他。“你那是什么眼神?”
“没什么。”
“你那眼神就是‘有’。”
“没有。”
“有。”
百诺站在床边,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门口又有人来了。洛小熠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跟凯风之前拎的那个一样。他抬手敲了一下门框,然后走进来。他的右臂上还缠着绷带,但比昨天薄了一层,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他走到蓝天画床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粥。食堂刚热过。”
蓝天画看着他手臂上的绷带。“你也受伤了?”
“不严重。”洛小熠说。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那一爪,原本是冲我来的。”
蓝天画看着他。“那你应该谢谢我。”
洛小熠笑了一下。“谢谢。”
蓝天画也笑了。“不客气。”
洛小熠说完这句话,退后了两步,把床边的空间让出来。他的目光在蓝天画脸上停了一下,确认她精神还不错,然后移开了。
门口又多了一个人
沙曼站在门外,没有进来,靠在门框上。她的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她的头微微偏着,像是透过帽檐的缝隙在看房间里面的情况。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走。
蓝天画看到了她。“沙曼!你也来了!”
沙曼没有说话。她的头动了一下——像是点了一下头,又像是把帽子拉得更低了。
百诺坐在了蓝天画床边的椅子上——东方末之前坐的那把。她坐下来的时候,东方末站起来,靠到窗台边去了。
沙曼站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然后她跨进来了。不是走进房间中央,是走到床尾的位置,靠墙站着。她的目光落在蓝天画后背的纱布上,停留了一瞬。
“……你太不小心了。”沙曼说。声音很小,像从帽檐下面挤出来的。
蓝天画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开始往上翘。“沙曼你居然在关心我!”
“没有。”沙曼说。
“你有!你刚才说了‘你太不小心了’!那是关心的话!”
“那是观察。”
“你观察我的后背干什么?”
沙曼没有说话。她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帽檐压住了她的大部分脸,但压不住她的耳朵——那两只耳朵已经从帽檐边缘探出来了,红得像被火烤过。
蓝天画看到了。“你耳朵红了!”
“没有。”
“红了!红得很明显!”
沙曼把帽檐又往下拉了一点,帽檐几乎碰到了她的下巴,整张脸都被遮住了。
百诺坐在床边,翻开文件夹——不知道什么时候拿来的,她没看到。“后勤部刚才送了新装备的样品过来,你醒了先看看。”
“你手里怎么总有文件?”蓝天画问。
“工作。”百诺说。
洛小熠站在窗台另一边,低头笑了一下。东方末靠在窗台上,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落在蓝天画身上,不是盯着看,是那种隔一会儿扫一眼的确认。
房间里六个人。窗帘拉着,灯光暖黄,消毒水的味道被粥的香气压淡了一些。
蓝天画靠着床头,看着这些人——百诺在翻文件,洛小熠站在窗边,东方末靠在另一边的窗台上,沙曼贴墙站着帽檐压得只剩下巴,病房门外子耀和凯风站在走廊里,子耀垫着脚往里面看,手里还攥着那个苹果。
她看了他们一圈,然后低头笑了。“你们都在啊。”
百诺抬头看了她一眼。“嗯。”
沙曼站在墙边,没有说话。但她的帽檐微微抬起来了一点点——可能是为了方便呼吸。
窗台上的水杯还剩下半杯温水。
蓝天画拿起来,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