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八年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猛。
三月末还穿着夹衣,四月就热得让人只想穿单衫了。御花园中的荷花比往年开得早,满池的碧绿荷叶间已经冒出了几朵粉白的花苞,蜻蜓立在尖尖角上,翅膀在阳光下闪着薄薄的金色。
椒房殿中早早换上了竹帘,帘子一卷,穿堂风从廊下灌进来,带着荷花的清香和池水的凉意。刘闳怕热,每天午后都要被抱到廊下的阴凉处坐着,小脸热得红扑扑的,手里攥着那只帕子兔子不肯撒手,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哥哥,又低头继续玩自己的。
刘据五岁了。个头蹿了一截,说话也比从前更利索了。他已经能稳稳地骑着小马驹在院子里跑圈了,虽然偶尔还是会从马背上滑下来,但摔了也不哭,拍拍屁股自己爬上去继续骑。霍去病最近在期门军训练新科目——骑射。
卫初宜有一次站在椒房殿门口远远地看着外甥骑在马上飞驰,搭箭拉弓一气呵成,一箭射穿了八十步外的靶心。她才忽然意识到——霍去病已经十岁了。那个七岁时被她接到宫中的孩子,像被风催着长一样,已经渐渐地从一个沉默的小孩,长成了一个沉稳的少年。
刘据骑马跑累了,翻身下马跑进殿中灌了一口凉茶:“母后!表哥今天射箭射得可准了!一箭就射中靶心了!”
“你看到了?”
“看到了!据儿在场边看的!表哥说等据儿再大一些就教据儿射箭!”
“那你好好练骑马。骑术练好了,射箭才有准头。”
“据儿练着呢!”刘据拍了拍身上的灰,“据儿今天绕院子跑了八圈!八圈!比昨天多一圈!”
“那明天跑九圈?”
刘据的脸皱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九圈就九圈!”他转身又跑出去了,留下卫初宜站在窗边摇了摇头。
傍晚时分天边堆起了乌云,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带着远处雨水的气息,将院中的树叶吹得哗哗作响。院子里荡秋千的刘闳被风吹得眯起眼睛,卫初宜赶紧让人把他抱进殿中。刘据不肯进屋,非要站在廊下看雨。霍去病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雨幕从远处一层层地压过来,像一匹灰白色的布被风推着铺满了整片天空。
“表哥,你说雨为什么从那边先下?”
“风先到的,雨在后面。”
“风先到的话,为什么据儿还没感觉到风?”
“你感觉到了。刚才那阵风吹过来的时候,你眯眼睛了。”
刘据想了想,好像确实眯眼睛了。“那为什么雨有时候斜着下?”
“风吹的。风往哪边吹,雨就往哪边歪。”
“那如果没有风呢?”
“没有风的时候,雨就直直地落下来。”
刘据仰头看了一会儿,觉得这道理好像挺简单的,于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问了。雨很快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砸在屋檐上、石阶上、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激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廊下的两个人往后退了两步,霍去病伸手虚虚拦了一下,挡住溅过来的水花。
刘彻从宣室殿赶回来时身上已经淋湿了大半,进门时肩上的衣料颜色深了一大片。他甩了甩袖子上的水珠,看着廊下两个孩子并肩看雨的背影,没有出声打断,转身走进内殿。卫初宜正靠在榻边给刘闳擦手——小家伙刚才抓了一把被雨淋湿的花瓣,弄得满手都是粉色汁水。
“陛下被雨淋了?先去换件衣裳吧,别着凉了。”
“不用。”刘彻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侧过头看了看窗外两个孩子,“据儿今天骑马骑得怎么样?”
“听青禾说跑得挺稳的,没摔。”
“那就好。”刘彻伸出手,把刘闳从卫初宜怀中接过来,掂了掂,“又沉了。”
“小孩子长得快。一天一个样。”
雨下到黄昏时分才渐渐小了,屋檐上的积水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卫初宜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青砖地面被雨水洗得发亮,映着夕阳从云缝中漏出来的橘红色光芒,像铺了一层碎金。
她转头看了一眼屋里——刘据不知什么时候跑回来了,趴在榻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把啃得满是牙印的宝剑。霍去病坐在他旁边的脚踏上,低头翻着一本兵书,烛光将他的侧脸映得轮廓分明。刘彻抱着刘闳坐在另一头的榻上,已经把小儿子哄得睡着了,正安安静静地靠在母后肩头,均匀地呼吸着。这间屋里四个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各做各的事,不必说话,也不必刻意看谁,偶尔抬起头瞥见彼此的身影,又收回视线继续做手头的事。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只是转身关上窗,将最后一缕带着雨气的凉风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