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之后,天就热了起来。
椒房殿的窗子整天开着,风从御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荷花的香气和蝉鸣声。刘闳五个月大了,白白胖胖的,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像刘彻的轮廓——鼻子挺,眉骨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每天傍晚他都会趴在窗前的小榻上,看外面来来往往的宫人,有人经过就咿呀一声,像个小小的迎客使。
刘据的扎马步练了半个月了。
他还没学会站桩——只站了三天就赖在地上不肯起来,说“据儿的腿不是据儿的了”。霍去病没有骂他,只是每天傍晚回来陪他站一盏茶的工夫,他站多久刘据就站多久,站到刘据两条腿抖得像风中的竹竿了,霍去病才说“好了,今天就这样”。刘据立刻扑倒在地,像一团散了架的小泥人。
“表哥,你小时候也这样吗?”
“这样过。”
“你也站到腿发抖吗?”
“发过。”
“那你哭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哭?据儿好想哭。”
霍去病没有回答。他蹲下身,看着赖在地上不起来的小泥人,然后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明天继续。”
刘据扁了扁嘴,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表哥明天还陪据儿吗?”
“陪。”
“那据儿明天还站。”
刘彻处理完奏章来到椒房殿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刘据趴在地上像一摊融化的糯米糍,霍去病蹲在旁边看他,两个人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殿内传出刘闳咿咿呀呀的声音,卫初宜抱着他在窗前看荷花。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这画面很好。
入夜之后,天忽然变了。
风从西北方向刮来,卷着沙土和枯叶,把窗棂吹得砰砰作响。卫初宜被风声惊醒,起身关窗,窗外的天色黑得像泼了墨,远处有隐隐的雷声滚动。
“要下雨了。”刘彻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披着外衣站在她身后,“今年的雨来得晚。”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劈开夜幕,将整座椒房殿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雷声轰隆隆地滚过来,震得窗框都在嗡嗡作响。刘闳被雷声惊醒了,在小床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卫初宜赶紧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小家伙吓得攥着她的衣襟不撒手,脑袋往她怀里拱,哭声渐渐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呜咽。
“不怕不怕。”卫初宜拍着他的后背,“母后在这里。”
刘闳把小脸埋在她颈窝里,过了一会儿,哭声停了,但小手还是攥得紧紧的,像只受了惊的小动物把自己缩成一团。卫初宜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晃着,外间忽然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刘据光着脚跑进来了,怀里抱着宝剑,头发乱糟糟的,一脸紧张。
“母后!打雷了!”
卫初宜看着他光溜溜的脚板和跑得凌乱的头发,轻叹一声:“过来,躺到母后身边来。”
刘据爬上床,在卫初宜身边躺下,攥着她的袖子。一道闪电又亮了起来,他赶紧闭上眼睛,嘴里念叨着“不怕不怕据儿不怕”,声音却明显在抖。卫初宜看着他这副模样,想起刘彻说过的话——“怕打雷,是刘家的传统。朕小时候也怕。”她伸手拍了拍儿子的后背,他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
刘闳安静了,刘据也躺下了,卫初宜以为终于可以安睡了,偏殿的门却被轻轻推开了。霍去病站在门口,衣襟有些凌乱,头发也散了。“姨母,臣听到雷声……表弟怕不怕?”
卫初宜看着门口站着的、还穿着睡觉时的单衣就跑过来的少年,手指紧攥着门框,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复杂又柔软的情绪:“你表弟还好。倒是你,怕不怕?”
霍去病摇了摇头:“臣不怕。”但脚下却挪动了半步,似乎想进来又不知道合不合适。
“进来吧。地上凉,把鞋穿上。”
霍去病转身回去穿好鞋,又快步走回来。刘据看到他,顿时从床上爬坐起来:“表哥也来了!表哥来和据儿一起睡!母后,让表哥也躺下!”
卫初宜往里让了让,霍去病犹豫了一下,只侧身坐在了床沿上。刘据却不满意,一把拉过他的胳膊:“表哥躺下!”霍去病被他拽得无可奈何,只好顺着力道躺了下来,姿势僵硬得像块门板。刘据抱着宝剑躺在他旁边,没一会儿就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霍去病一动不敢动地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
窗外的雷声渐渐远去了,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瓦上,起初是零落的几声,很快就连成了密密的雨帘。风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雨水湿润清凉的气息,把殿中闷热的暑气都洗去了。刘闳在她怀中已经睡熟了,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襟。刘据那边传出均匀的呼吸声,霍去病的身体也终于松弛下来,呼吸变得平缓绵长。
刘彻从外间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卫初宜抱着刘闳靠在床头,刘据和霍去病并排躺在床尾,一大一小两个孩子都睡着了。三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地交织在一起,窗外的雨声敲打着夜色,反倒把这片小天地衬得格外安静。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
“站那儿做什么?进来。”卫初宜没有睁眼,轻声说了这样一句。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刘据:“睡得真香,梦里还攥着剑不撒手。”
“像去病。”卫初宜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表哥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睡都要挨着睡。”
刘彻又低头看了看刘闳:“这小子倒是睡得沉,刚才还哭得震天响。”
“在臣妾怀里才睡的。一放下去就醒。”
“那就抱着睡。”
卫初宜轻轻笑了一声:“臣妾要是抱他一整夜,明天胳膊就抬不起来了。陛下替臣妾抱一会儿。”
她说着把刘闳递到他怀里,小家伙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枕着刘彻的臂弯又睡过去了。卫初宜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胳膊,往枕头上靠了靠,看着刘彻笨手笨脚地抱孩子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陛下,你抱孩子的时候,手在发抖。”
“朕没有。”刘彻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明显在逞强,“朕抱过据儿。”
“那陛下抱据儿的时候也在发抖。”
刘彻沉默了片刻:“朕会学会的。”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雷声彻底远去了,屋檐上的积水顺着瓦缝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悠长的声响。
刘闳在他怀中安静地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像攥着一件宝物。刘彻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闳儿,父王会学着抱你的。”
卫初宜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心中涌起一阵安宁。窗外雨声渐歇,长安城的夏夜在雨后变得清凉而干净。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听到的声音,是刘彻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朕在。”
第二天一早天晴了。
阳光从窗棂间射进来,落在床榻上,照得整间屋子亮堂堂的。刘据第一个醒来,发现霍去病还躺在他身边,立刻高兴得不行,翻身凑过去:“表哥!你还在!”
霍去病被他吵醒了,睁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天还早。”
“不早了!太阳都出来了!表哥你看!”
霍去病被他拽着胳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难得露出了一点少年人该有的迷糊神情。他看了一眼窗外明朗的天光,又低头看了看刘据那张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小脸,沉默了片刻,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今天不练马步。”
“真的吗!”
“真的。陪你玩一会儿。”
“太好了!”刘据立刻弹了起来,“据儿去拿剑!”
霍去病看着他一溜烟跑出去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卫初宜坐在窗边看着他,他也看到了姨母的目光,耳根微红,又恢复了平时沉稳的样子,起身端端正正坐好:“姨母早。”
卫初宜笑了笑:“去病,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
“下次打雷,不想一个人待着的话,可以直接过来。”
霍去病的耳根更红了,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嗯。”
屋外阳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水汽蒸腾起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彩虹光晕。院子里的荷花经过一夜雨水的洗礼,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刘据的声音从殿外传来:“表哥快来!水上有彩虹!”
霍去病站起身,朝殿外走去。卫初宜坐在窗边,透过敞开的门看着两个孩子并肩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上的彩虹。她低头看了看怀中已经醒来的刘闳,小家伙正伸着小手去够窗沿上的水珠。
她抬起头,远处的天空蓝得像被洗过一样,一道彩虹横跨宫墙之上,从御花园的方向一直延伸到东边的宫阙,七种颜色清晰分明地铺在天际,连转角的过渡都像有人细细描过。刘据的喊声从外面传来:“表哥你看你看你看——!”
卫初宜笑了。夏天来了。雨停了。椒房殿中,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