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约定收敛往来后,宫中风平浪静了不少。萧令莞果真不再遣人送吃食器物,平日里也刻意避开翰林院一带,只偶尔借着入宫奏事、皇家宴饮的由头,远远望上一眼,便悄然退开。
表面上二人形同陌路,可那份牵挂,却半点未减。
沈砚之收了少女赠予的银钱与令牌,行事愈发沉稳内敛。柳渊一派见明面上挑不出错处,便改了手段,不再当众发难,转而在公务里层层设障。
近日朝中整理历代实录,卷帙浩繁,头绪杂乱,其中不少孤本字迹潦草、残缺不全,寻常官吏根本无从下手。柳渊故意将这桩最繁琐、最易出错的差事,全数压到沈砚之头上。
旁人都暗自窃喜,等着看他出错受罚。毕竟实录关乎前朝定论,一字之差,便是大过。
沈砚之接下差事,不言半句怨言。每日天未亮便入署,待到夜色深沉才离院,整日埋首故纸堆中。案头堆满泛黄古籍,笔墨换了一支又一支,就连歇息的间隙都少得可怜。
同僚们或是冷眼旁观,或是刻意避嫌,偌大的书房里,常常只有他一人伏案的身影。
这日午后,暖阳透过窗棂落在纸卷上,沈砚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正要取新的底稿誊写,却发现方才整理好的几页文稿不翼而飞。
他心头一沉。
整套实录按顺序编排,缺了其中几页,前后文意便彻底断裂,若是上交,便是重大疏漏。他即刻在书房内仔细翻找,桌下、书架、废纸篓一一查过,始终不见踪迹。
值守的小吏路过,见他神色凝重,低声提醒:“沈编修,方才柳大人身边的幕僚来过此处逗留片刻,待他走后,就再无人进来了。”
话点到为止,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分明是有人暗中作祟,故意偷走文稿,栽赃陷害。
沈砚之神色冷了几分,却并未动怒。他早料到对方不会善罢甘休,这般阴私手段,不过是意料之中。
离限定上交的时辰只剩两个时辰,重新誊写已然来不及。他略一思忖,索性放下翻找的动作,闭上双眼,闭目回想。
数年寒窗,他记忆力本就超群,连日来日夜梳理内容,那些文字早已刻在脑海之中。片刻后,他睁开眼,提笔蘸墨,运笔如飞。
笔尖游走在宣纸上,字迹清挺工整,与先前笔迹分毫不差。窗外日影缓缓西移,他全程不曾停歇,指尖磨出薄茧,额角渗出细汗,硬是凭着记忆,将遗失的数页文稿一字不差复原。
待到时限将至,整套实录完整呈交上去。
负责核查的官员逐卷比对,见内容完整、考据严谨,挑不出半分错处,不由得面露讶异,暗自感慨其才学与定力。
消息传到柳渊耳中,他捏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瓷盖磕碰出轻响,脸色阴沉难看。接连几次算计都被对方化解,一个寒门书生,竟这般难缠。
“真是个硬骨头。”柳渊冷哼一声,身旁心腹低声献策,“大人,明的暗的都没能扳倒他,不如换个路子。再过半月便是上元宫宴,到时候朝野勋贵、命妇宗室齐聚,人多眼杂,最容易生事。”
柳渊眼底闪过阴鸷:“继续盯着。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到几时。”
风波暂时压下,翰林院恢复往日平静。只是经此一事,不少同僚看向沈砚之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身处风口浪尖,屡遭刁难,却始终泰然处之,这般心性,绝非寻常人可比。
夜幕降临,沈砚之收拾好东西离署。走在空旷的宫道上,晚风微凉,吹走一身疲惫。行至往日分别的柳巷,他下意识停下脚步。
巷内柳树落尽残叶,枝桠疏疏朗朗,早已没了那抹浅粉色的身影。
他抬手抚向怀中的布囊,又摸了摸袖中常年温热的云纹暖玉,心绪微动。
已有十余日,未曾与她正式碰面。
他知晓她在宫中必然也时时牵挂,却碍于形势,只能遥遥相望。这般刻意疏远,于两人而言,皆是煎熬。
正驻足片刻,不远处的花木丛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沈砚之立时敛了神色,抬眸望去。
树影掩映下,萧令莞一身素色常服,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立在那里。许是等了许久,她肩头沾染薄寒,一双杏眼直直望着他,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担忧。
四目相撞,两人皆是一怔。
周遭无人,夜色恰好掩去形迹。
萧令莞快步走上前,压着声音问道:“我听说前日文稿失窃一事,你……没事吧?有没有被追责?”
她得知消息后,心一直悬着,想派人问询又怕惹人闲话,实在按捺不住,才趁着夜色偷偷来此等候。
“劳公主挂心,无事。”沈砚之温声作答,“不过是些许小人伎俩,臣已经应付过去了。”
“我就知道你能做好。”少女松了口气,眉眼稍稍舒展,随即又蹙起眉,“可他们一次次暗中使坏,防不胜防。上元节宫宴在即,柳渊心胸狭隘,我总觉得,他还会借机生事。”
上元宫宴乃是宫中大典,届时百官齐聚,规矩森严,稍有不慎便是大祸。
沈砚之闻言,眸色微凝:“臣明白。宴上臣定会谨言慎行,恪守本分,不给旁人可乘之机。”
“我怕他们故意设计圈套。”萧令莞咬了咬唇,语气满是不安,“到时候人多眼杂,万一被人栽赃,百口莫辩。”
她想再次出面护他,可想起父皇的叮嘱,想起自己一次次相助反而成了他的拖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砚之瞧出她的纠结,心中暖意翻涌,轻声安抚:“公主不必为难。臣一路走来,从乡野茅舍走到皇城朝堂,本就是步步荆棘。若事事都要依仗公主庇护,纵使身居高位,也终究是无根之木。”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语气坚定无比:“我想凭自己的能力站稳脚跟。待我能独当一面,不再让你为我忧心、为我为难之时,才算是真正不负你当初的期许。”
夜色朦胧,他的眉眼在月色下清俊又认真。
萧令莞望着他,心头又酸又软。她懂了他的执着,也懂了他骨子里的骄傲。他不愿永远活在她的羽翼之下,他想成为能与她并肩之人。
“好。”她重重点头,眼底泛起微光,“我信你。只是千万记得,凡事量力而行,莫要太过逞强。若是真到了绝境,也别独自硬扛。”
“臣记下了。”
短暂的相处,不敢久留。宫道上巡夜的侍卫脚步声渐渐靠近,两人都知晓该分开了。
“上元宴上,我会在观礼台一侧。”萧令莞低声道,“我会看着你。”
短短一句,胜过千言万语。
有她遥遥相望,便是他前行路上,最安稳的底气。
“嗯。”沈砚之轻轻应下。
少女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隐入树影之中,步履轻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沈砚之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上元宫宴,一场新的风浪已然在暗处酝酿。他清楚前路凶险,却再无半分畏惧。
一身傲骨,满心牵挂。这一次,他会亲手拨开迷雾,踏平坎坷。
转身,青衫身影消失在长廊深处。皇城夜色沉沉,一场关乎人心、权谋与情意的较量,即将在灯火璀璨的上元之夜,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