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懒虫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

　　那道线正好落在齐雯的脸上。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萧衍已经醒了，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看着她。

　　她的头发乱成一团，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截肩膀和一截小腿。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只赖在窝里的猫。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微微翘着，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红晕。

　　萧衍看着她的睡颜，忽然想起大学时候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候她站在花园里吹泡泡，白裙长发，他看了很久。他没想到有一天她会睡在他旁边。生活比想象的要好。

　　他伸手拨开她脸上的头发，指尖从她的额头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唇。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忍不住想碰她。

　　齐雯没醒。呼吸还是稳稳的，他甚至怀疑她在装睡。

　　他又拨了一下她的睫毛。这下有反应了。齐雯的眉头皱了起来，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了进去。那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排练过。

　　萧衍笑了。他掀开被子的一角，凑过去，在她耳边轻声说：“醒了，小懒虫。快起来了。”

　　被子团纹丝不动。

　　“雯雯。”声音压低了一点，带了一点哄的味道。

　　还是不动。被子团甚至往远处滚了半圈。

　　萧衍伸手去拉被子。手指刚碰到被角，被子里突然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捏住了他的脸。齐雯从被子边缘露出一只眼睛，瞪着他，手指在他脸上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指凉凉的，大概是被子外面冻的。

　　“吵死了。”她说，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只被吵醒的猫在发牢骚。

　　萧衍被她捏着脸，说话有点含糊：“快点，起来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齐雯没理他，又捏了一下，这次捏的是另一边脸。两只手一起上，把他当面团揉。

　　“再不起来我就要——”萧衍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枕头就飞了过来，正中他的脸。力道不大，但准头很好。枕头掉下去，萧衍无奈地笑了。

　　齐雯已经重新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只剩下头顶的一撮头发露在外面，表示“这个人还存在”。

　　萧衍看着那一撮头发，摇了摇头，一把连人带被子把她抱了起来。被子裹得太紧，她像一条被卷起来的春卷，只露出脚趾。齐雯从被子里探出头，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带着枕头印，眼睛半睁半闭的：“萧衍你放我下来——”

　　“不放。”

　　“萧衍！”

　　“叫也没用。”

　　萧衍抱着她走出了卧室。她其实不重，加上被子的重量也还好。她挣了两下，挣不开，索性放弃了，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客厅里，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地板被晒得暖暖的，空气里有阳光的味道。萧衍把她放下来，却没有松手。他的双手撑在她身后的墙上，把她圈在中间，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齐雯靠在墙上，头发还是乱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只裹着一条薄被。她仰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晨光，干净又明亮。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近到他能看到她眼角还没消的困意，近到她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几乎叠在一起。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风吹动窗帘，光影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萧衍看着她这副样子，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的脸慢慢变红了。

　　“你看什么？”她小声问。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有。”

　　齐雯被他看得不自在，想低头，下巴却被他轻轻抬起。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穿着一身白裙，在学校的花园里吹泡泡。”

　　齐雯愣住了。

　　风吹过那个下午，带着桂花香，泡泡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她那时候不知道有人在拍她，也不知道那个人会记住这个画面这么久。

　　“风吹过你的头发。”萧衍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发梢，“很好看。”

　　齐雯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下午忽然变得无比清晰——秋天的阳光，花园里的泡泡，一个拿着相机的男生，他按下快门的时候手在抖，她做了个鬼脸，他愣住了，然后笑了。她那时候不知道他在笑什么。现在知道了。他笑的不是她的鬼脸，是他发现自己记住了她。

　　“后来，”萧衍看着她的眼睛，“就想每天都能看到你。”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远处有车声，有鸟鸣，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但这些声音好像都隔了一层，只有他的声音在耳边，清晰得像刻进去的。

　　齐雯的眼眶忽然有点红。她低下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鼻头还是红了。

　　萧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盒子是绒面的，深蓝色，里面躺着一条细细的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不是夸张的那种闪，是很安静的、很温柔的那种，像深夜里的北极星。

　　“送你。”萧衍绕到她身后，把项链戴在她的脖子上，扣好搭扣。他的手指微凉，碰到她后颈的时候，她缩了一下。他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细致的手工，怕弄坏什么。

　　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齐雯下意识地低头看。小小的星星躺在锁骨的凹陷处，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她伸手去摸，指尖碰到星星的边缘，有点凉，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她抬起头，看着萧衍，笑了。笑得和那天在花园里吹泡泡的时候一模一样。眼角弯弯的，嘴角弯弯的，连鼻头都是弯的。阳光落在她脸上，落在那颗小星星上，落在萧衍看着她的眼睛里。

　　他终于等到了这个笑。从大二那年的秋天，到今天。

　　“萧衍。”

　　“嗯。”

　　“你刚才说每天叫人起床，就这个叫法？”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理直气壮。

　　萧衍愣了一下：“什么？”

　　“捏脸，拨睫毛，掀被子——”齐雯掰着手指头数，“这叫叫人起床？这叫骚扰。”

　　萧衍看着她一本正经投诉的样子，笑了。笑容不大，但眼底全是笑意，那种藏都藏不住的、从心里漫出来的笑。

　　“那你想怎么叫？”他问。

　　齐雯想了想，想了很久。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最后她的脸红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算了，你随便吧。”

　　萧衍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明天换一种。”他说。

　　“什么？”齐雯抬头。

　　“秘密。”

　　齐雯瞪他。瞪了三秒，没瞪出什么结果，只好把脸埋回他胸口。萧衍伸手搂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头顶。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客厅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过了很久，齐雯闷闷地说了一句：“萧衍。”

　　“嗯。”

　　“那个泡泡……你真的记了那么久？”

　　“嗯。”

　　“你当时为什么不认识我也记得？”

　　萧衍想了想，语气很认真：“好看。”

　　齐雯又红了脸，把头埋得更深了。萧衍没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窗外的阳光正好。从今以后，每一个早晨，他都会叫她起床。用捏脸也好，用吻也好，用任何方式都好。反正他在。

　　她低头摸了摸脖子上的小星星，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