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晚上。
塔瑞雅和周昭各自被两家的车接到了塔家。其实也没必要分两辆车,但两家妈妈不约而同地说"先来我家接",最后周昭直接上了塔家的车,两个妈妈在后面叽叽喳喳聊了一路。
推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两家人已经到了——周父周母比他们先到十分钟,正在厨房里忙活。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着晚间新闻,没人看,但开着让人觉得不冷清。
塔瑞雅换了鞋,把包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松松的,露出锁骨那一块。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一截手腕。
周昭跟在她后面,顺手把钥匙往兜里一揣。他今天没戴眼镜,眼睛在暖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笑眯眯的,整个人松弛地往门框上一靠,像是回了自己家——本来也就是。
"回来了?"塔母从客厅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削到一半的苹果。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没化妆,跟在公司里那个精明干练的样子判若两人。
"嗯。"塔瑞雅应了一声。
周母也凑过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围着塔瑞雅和周昭转。
塔母先伸手捏了捏塔瑞雅的手臂,眉头皱起来:"怎么还是这么瘦?假期你在家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塔瑞雅:"吃了。"
"吃什么了?"
"……正常的。"
塔母不信,又捏了捏她的脸颊:"你看你这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你爸说你放假肯定天天睡到中午才起。"
塔瑞雅没吭声。她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表情没什么变化,像一堵墙——你念你的,我听着。
周母那边也没放过周昭,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叹了口气:"你也是。上次回来就这样,这次回来还是这样。公司忙成什么样了,人瘦了一圈?"
周昭还是笑眯眯的,那副温文尔雅的劲儿收着,但比平时淡了点——毕竟是在自己家,不用端着。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摸了摸后颈:"没有,就正常。"
"正常?"周母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你锁骨都突出来了。你平时中午吃什么?"
周昭:"……正常的。"
"什么正常的?"
"外卖。"
"外卖?"周母和塔母同时皱眉。
周母:"外卖能有什么营养?你那个胃本来就不好——"
塔母接上:"你妈说得对,我下次让阿姨给你送饭,别老吃外卖。"
周昭看了一眼塔瑞雅,眼神里写着"救我"。他嘴角还带着笑,但那笑已经有点挂不住了,眼底透出一点求救的信号。
塔瑞雅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她低头拍了拍袖口上不存在的灰。
塔母转头问塔瑞雅:"研究所最近忙不忙?"
塔瑞雅:"还行。"
周昭在旁边补了一句:"她又熬夜了。"
塔瑞雅:"……"
塔母立刻转向塔瑞雅,眉头拧得更紧了:"熬夜?我不是让你休息吗?你假期也熬夜?"
塔瑞雅:"就一次。"
"几次?"
"……两次。"
周昭在旁边咳了一声,低头看地板。他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忍笑又不敢。
塔母念叨了半分钟,塔瑞雅低着头听,表情没什么变化。
然后塔瑞雅慢悠悠地开口:"他有一天只吃了一顿。"
周昭猛地抬头看她。
出卖我?
塔瑞雅面无表情地看回去。
彼此彼此。
周昭:"……"
周母立刻转向周昭:"一天一顿?!你胃不要了?你中午不吃饭你下午开什么会?"
塔母也加入战局:"你看看你们两个,一个熬夜一个不吃饭,加起来都不如一个正常人。你们是不是觉得年轻就能这么造?"
周昭:"……不是,那是上周的事——"
"上周的事更不行!"周母声音拔高了一个度,"上周你就不吃饭?你那个胃药吃了没?"
塔瑞雅在旁边站得很直,表情平静,但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丝,又很快平了。
周昭看到了。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你又出卖我。"
塔瑞雅没看他,声音也很低:"你不也一样。"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塔瑞雅的眼睛黑沉沉的,没什么波澜。周昭的笑终于收干净了,露出一点无奈,但眼底还是软的。
然后同时被两位妈妈一起念叨。
"你们两个还互相告状??"
"都多大了还这样?"
"周昭你少说两句不行吗?"
"塔瑞雅你别以为你没事,你熬夜的事还没说完——"
塔瑞雅和周昭同时闭嘴,低头挨训。
像两个被老师留堂的小学生。周昭的肩膀塌了一点,塔瑞雅的手指又捏了一下袖口。两个人站姿一模一样——笔直、安静、认命。
厨房那边传来动静。
"你这盐是不是放多了?"周父的声音。周父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眉头皱着,另一手还拿着筷子,像是刚尝了一口。
"没有,我尝过了,刚刚好。"塔父的声音。塔父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盐罐子,表情笃定,一副"我说了算"的样子。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结果咸得我喝了三杯水。"
"那是你口味淡。这菜就得这个咸度。"
"行行行,那你少放点酱油,我来尝。"
"……你别又偷偷加盐。"
"我什么时候偷偷加了?"
"上次。"
"上次是你自己忘放了后来怪我!"
两个声音在厨房里你来我往,锅铲碰着炒锅,叮叮当当的。油烟味从厨房门缝里飘出来,混着菜香,暖烘烘的。
塔瑞雅和周昭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那边传来的争论声,又听着客厅这边两位妈妈还在念叨,表情同步地放空了。塔瑞雅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果盘上,视线是散的。周昭坐在她旁边,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蹭着裤缝。
塔母念完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忽然软了下来:"……算了,说了你们也不听。先吃饭吧。"
周母也歇了口气:"对,先吃饭。吃完再说。"
塔瑞雅和周昭同时松了口气。塔瑞雅的肩膀微微松下来,周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很短,但意思到了。
吃饭的时候,两个爸爸还在为"那个菜到底放没放多盐"争论。最后塔父尝了一口,说"还行",周父说"还行就是有点咸",塔父说"你口味太淡了"。
塔母给塔瑞雅夹了一筷子排骨:"多吃点,你太瘦了。"
周母给周昭盛了一碗汤:"把这个喝了,别又胃疼。"
塔瑞雅和周昭低头吃饭,谁也没说话。塔瑞雅嚼得很慢,周昭喝了一口汤,眉头没皱——温度刚好,不烫。
塔瑞雅小声说了一句:"下次谁也别出卖谁了。"
周昭筷子顿了一下,小声回:"嗯。"
吃完饭,两个妈妈塞了一冰箱的东西让他们带走。塔瑞雅手里提着两个袋子,沉甸甸的,装了排骨、汤、水果、还有她妈硬塞进去的几盒牛奶。周昭手里也提着两个,比她的还重——周母塞了胃药、保温杯、还有一堆她觉得周昭"肯定不会自己买"的东西。
周母在往周昭袋子里塞了一盒胃药时,手顿了一下:"……你真会吃吧?"
周昭:"会。"
周母看了他两秒:"上次你也说会。"
周昭没吭声。
周母见周昭没吭声,就知道他又没吃,但也没说什么。
两个人站在门口换鞋。塔瑞雅弯腰的时候头发从肩头滑下来,她随手拨到耳后。周昭蹲在旁边系鞋带,手指很稳,不急不慌。
周母在后面喊:"周昭你回去记得吃药!"
塔母在后面喊:"塔瑞雅你晚上早点睡!别熬夜!"
两个人同时应了一声"知道了"。
关上门,楼道里安静下来。声控灯灭了,只剩安全出口那盏绿莹莹的灯亮着。
周昭提着袋子,看了塔瑞雅一眼:"下次真别出卖我了。"
塔瑞雅按了电梯按钮,指尖在塑料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嗯。"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周昭靠在电梯内侧的墙上,袋子搁在脚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塔瑞雅站在按钮旁边,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电梯里只有机械运转的嗡嗡声,偶尔晃一下,灯管跟着闪了一瞬。
到了。门开的时候周昭先提袋子出去,塔瑞雅跟在后面。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十月的风比九月底凉了不少,吹在脸上带着点刺,塔瑞雅把外套领子立起来。路边树上的叶子黄了大半,有几片被风卷下来,擦着地面滑过去。路灯的光打在树干上,影子斜斜的,拉得很长。
周昭提着两个袋子,缩了缩脖子:"怎么突然这么冷。"
塔瑞雅"嗯"了一声。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写字楼的灯还亮着,一格一格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根,粘在嘴角,她抬手拨开。
两个人往前走。明天还要早起,明天还有工作。但此刻手里的袋子是沉的,背后那扇门里还亮着灯,两个妈妈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的。
周昭忽然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塔瑞雅也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