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持续播放。
灵泉完全开启后的第五天,李卿知在宣室殿的床榻上醒来,习惯性地将意识沉入体内。泉眼满了,灵田里的花海开得正盛,木架上的瓶瓶罐罐满满当当——一切如常。但今天,她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空间的东侧,原本是一片雾气蒙蒙的、无法踏足的边界,此刻雾气散了,露出了一大片土地。
她意识凝成的身形走进那片新区域,愣住了。
那是一大片桃林。不是稀稀疏疏的几棵,而是整整齐齐的、望不到边的桃林。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桃花开得正艳,粉白相间,像一片低垂的云霞。她走近一棵桃树,伸手摸了摸树干——温热的,像有血液在流动。她摘下一朵桃花,花瓣在指尖微微发光,带着灵泉特有的莹润。
“这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她喃喃自语。
空间的空中浮现出一行新的小字——“灵泉已满,桃林自生。可植百果,随心所欲。”
可植百果,随心所欲。也就是说,她可以在这片桃林里种任何东西。不仅是桃子,任何她想种的果树、花草、药材,只要灵泉之力足够,都能在这里生根发芽,以凡间数倍的速度生长。
李卿知站在桃林中,看着漫天飞舞的花瓣,忽然想起了什么。她退出空间,睁开眼睛。刘彻已经醒了,正靠在床榻上看她。她每次“进空间”的时候,身体会变得很轻,呼吸会变得很浅,嘴角会微微翘着,像是在做美梦。他已经习惯了,等她“回来”就行了。
“陛下。”她翻身趴在他胸口,眼睛亮晶晶的,“灵泉空间里长了一片桃林。”
“桃林?”
“很大一片,望不到边,桃花开得可好看了。”她比划着,“而且可以种东西。什么都能种。”
刘彻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手指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想种什么?”
李卿知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桃子!种桃子!种出来的桃子肯定比外面好吃一百倍!”她说风就是雨,立刻又要闭眼进空间,被刘彻按住了。
“不急。”他说,“今天有事。”
李卿知愣了一下:“什么事?”
刘彻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你姑姑的孩子,刘髆。你还没见过他。”
李卿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刘髆,李夫人的儿子,刘彻的幼子。这个孩子在前世——不,在她经历过的那一世,结局并不好。李夫人去世后,刘髆被交给其他妃嫔抚养,长大后封为昌邑王,年纪轻轻就病逝了。他的儿子刘贺后来当了二十七天皇帝又被废,史称“海昏侯”。
但现在,刘髆只是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小孩子。而她,在李夫人的故事里,是他的表姐。
“臣妾想去看看他。”她的声音轻了下来。
刘彻点了点头:“朕让人安排。”
刘髆住在后宫西北角的一处偏殿,离李夫人原来的寝宫不远。他太小了,才三岁,还不能独自住一整个宫殿,由几个乳母和宫女照看着。李夫人去世后,刘彻没有给他找新的养母——不是不想,是没想好。这个孩子是李夫人留下的唯一骨血,他不放心交给任何人。
李卿知跟着内侍走到偏殿门口,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小孩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断断续续的、抽抽噎噎的、像是哭了很久已经没力气的哭声。她心里一紧,快步走了进去。
殿内,一个穿着素色小袍子的男孩缩在锦榻的角落里,抱着一个布老虎,脸上挂着泪痕,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几个乳母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看见李卿知进来,乳母们连忙行礼。
“小殿下不肯吃东西,也不肯睡觉,一直哭着要阿母。”一个乳母小声说。
李卿知看着那个小小的、缩成一团的身影,眼眶忽然红了。她知道这种感受。失去母亲的感觉,她比谁都清楚。她走过去,在锦榻边蹲下身,和刘髆平视。
“你是刘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小男孩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她,不说话,但也没有躲开。他抱着布老虎的手紧了紧,嘴唇瘪了瘪,又要哭。
“我是你表姐。”李卿知笑了,笑得像春风一样温柔,“你阿母是我的姑姑。她走之前,托我来看你。”
刘髆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但没有哭出声。他伸出小手,抓住了李卿知的袖子,抓得紧紧的,像是怕她也会走掉。李卿知鼻子一酸,伸手把他抱进怀里。小孩子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缩在她怀里,小小的身体还在发抖。她把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不哭了,表姐在。”
刘髆把脸埋进她怀里,终于哭出了声。不是之前那种断断续续的抽噎,而是嚎啕大哭,把所有憋了好几天的不安、害怕、想念全部哭了出来。李卿知抱着他,眼泪也掉了下来。她一边哭一边拍着他的背,嘴里轻声哄着,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殿门口,刘彻站在那里,没有进来。他看着李卿知抱着刘髆、两个人哭成一团的样子,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李夫人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髆儿还小,求陛下多照看他”。他答应了,但这几天他一直在忙——忙朝政,忙匈奴,忙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奏章。他没有来过。
而李卿知来了。她是李夫人的侄女,但在这个时空里,她不是。她是假的。可她抱着刘髆哭的样子,是真的。
刘彻没有进去打扰,转身走了。
李卿知在偏殿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她喂刘髆吃了粥——灵泉空间里的泉水兑了一点在粥里,不敢多放,怕小孩子受不了。刘髆吃了大半碗,终于不哭了,靠在她怀里,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
“表姐。”他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嗯。”
“阿母什么时候回来?”
李卿知的心揪了一下,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阿母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在那里看着你呢。你乖乖吃饭,乖乖睡觉,乖乖长大,阿母会很开心的。”
刘髆瘪了瘪嘴,但没有哭。他抬起头,看着李卿知,认真地问:“那表姐会走吗?”
李卿知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小小的脸、攥着她衣角不肯松开的手,轻轻笑了。
“表姐不走。表姐会经常来看你。”
刘髆点了点头,把脸埋回她怀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离开偏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李卿知走在回宣室殿的路上,心里沉甸甸的。她知道刘髆的结局,知道这个孩子会英年早逝,知道他的儿子会被废为海昏侯,知道这一支血脉会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但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她还在这里,灵泉还在,回春水、回春丹、长生不老药——她有那么多东西可以改变命运。
她加快脚步,走回宣室殿。
刘彻正在批奏章,看见她进来,放下了朱笔。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他没有问“怎么了”,只是伸出手。李卿知走过去,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覆在她微凉的脸颊上。
“陛下。”她轻声叫。
“嗯。”
“臣妾想帮刘髆。不是给他官职,不是给他封地,是——让他健健康康地长大,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是朕的儿子。”他说,“不用你说,朕也会护着他。”
李卿知摇了摇头:“臣妾不是说陛下不护着他。臣妾是说——臣妾有灵泉,有回春水,有丹药。这些,臣妾想给他用。”
刘彻的目光微微一动。他当然知道灵泉的珍贵。回春水可以治伤治病,回春丹可以起死回生,长生不老药更是稀世之珍。她已经把第一颗长生不老药给了他,现在她要把灵泉的力量分给刘髆。
“你确定?”他问。
李卿知点头,没有犹豫。
“他是姑姑的孩子。”她的声音很轻,“臣妾在那一世,没有见过他。臣妾出生的时候,他已经去世很多年了。这一世,臣妾想看着他长大。”
刘彻看着她,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些。
“好。”他说。
就一个字。但李卿知知道,这个“好”不只是同意,是他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会和她一起做。
夜深了。
李卿知窝在刘彻怀里,意识沉入灵泉空间。她站在那片新出现的桃林前,伸手触碰最近的一棵桃树。树干温热,桃花在她的触碰下轻轻颤动,花瓣上的光点飘落下来,落进土壤中。她试着用意念沟通灵泉——我想在这里种一些药材,给刘髆调理身体用的。
空间的空中浮现出回应——“可植。需灵泉之水浇灌,凡间种子亦能生长。”
她从空间退出,睁开眼睛,拉了拉刘彻的衣角。
“陛下,臣妾需要一些药材种子。普通的就行,臣妾在灵泉空间里种。”
刘彻低头看着她:“什么药材?”
“补气养血的,安神助眠的,健脾胃的。刘髆太小了,不能用太猛的东西,慢慢调理。”
刘彻点了点头,记下了。他没有问她灵泉空间能种出什么来,因为他知道,不管种出什么来,她都会用在最好的地方。
灵泉空间里,桃林深处,一个新的区域悄然开辟出来——一片小小的药圃,土壤已经翻好,只等种子入土。
天幕之上。
◈ 贞观·甘露殿 ◈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那个抱着刘髆的少女,沉默了片刻。
“她说‘这一世,臣妾想看着他长大’。”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已经开始护着更小的孩子了。”
长孙皇后轻声道:“她失去过太多,所以格外珍惜还没失去的。”
魏征捋着胡须,缓缓点了点头:“李夫人泉下有知,应该会放心了。”
◈ 叶罗丽仙境·花海潮 ◈
王默趴在花丛里,眼睛红红的:“她抱着那个小孩子哭的时候,我整个人都碎了。”
齐娜轻声说:“她自己也是从很小就没了父母,她知道那种感觉。所以她不想让刘髆一个人。”
舒言推了推眼镜:“她说‘表姐不走’的时候,我差点没绷住。”
灵公主站在花海中,目光温柔:“她的灵泉空间里多了一片桃林,又开了一片药圃。她种的不是桃子,是牵挂;种的不是药材,是守护。”
窗外,月亮很圆。
宣室殿里,刘彻批完了最后一份奏章,把朱笔放下。李卿知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攥得不太紧,松松的,但就是不肯松开。他低头看着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睫毛,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醒。
他想起今天下午她抱着刘髆哭的样子,想起她对那个孩子说“表姐在”,想起她对他说“臣妾想看着他长大”。她自己也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自己也是没有父母的,自己也是在这个时空里举目无亲的。但她从来不哭自己的事,只哭别人的。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手臂环过她的背,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李卿知。”他低声叫她。
她没有醒,但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像是在梦里听到了。
灵泉空间里,月光照不进来,但桃林上空漂浮着无数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花间飞舞。药圃的土壤已经翻好了,湿润的、肥沃的、散发着泥土的清香。它在那里等着,等着种子入土,等着灵泉浇灌,等着新的生命破土而出。
而桃林深处,一朵桃花无声地落在土壤上,化为一个光点,渗入地下。那里,一颗新的种子正在悄悄发芽,还不知道会是什么,但它在长。慢慢地、稳稳地、带着这个空间特有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