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未央宫。
李卿知躺在偏殿的锦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在宣室殿待了那么久,刘彻问了她一堆问题,她绞尽脑汁回答,现在脑子还是嗡嗡的。再加上穿越过来才两天,时差——不对,时空差还没倒过来,身体困得要命,精神却亢奋得不行。
她在榻上滚了两圈,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闭上眼睛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不知道多少只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但她睡得不安稳。
梦里,她又回到了上一世。长安城的街道上尸横遍野,李氏府邸的大门被撞开,士兵冲进来,把她的家人一个个拖出去。她拼命跑,拼命跑,跑进了未央宫,跑进了宣室殿——
宣室殿里没有人,只有一张床。
一张现代人的床。
白色的床单,蓬松的羽绒被,柔软的记忆棉枕头,和她上一世在家居店里看中的那款一模一样。
李卿知在梦里愣住了。
这张床怎么会在这里?
但她实在太困了。困到没有力气去想这个问题,困到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好软。
好舒服。
她蜷缩在羽绒被里,像只猫一样蹭了蹭枕头,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宣室殿。
刘彻批完最后一份奏章,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来。
夜已经深了,殿外的灯笼只剩下几盏还亮着,内侍们守在门口,哈欠连天。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自己走向殿内的寝卧。
他习惯在宣室殿歇息,这里离前朝近,早上起来就能接着处理政务。寝卧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床榻,几案上放着几卷竹简,墙角立着一盏长信宫灯,常年不灭。
他推开寝卧的门,走了进去。
然后他愣住了。
他的床榻上,有一个人。
一个小小的、蜷缩成一团的身影,裹着他的被子,只露出一张脸。乌发散落在枕上,长睫微垂,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是李卿知。
刘彻站在原地,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外,内侍们已经退下了,没人能问。再看床上那个睡得毫无防备的少女,他的第一反应是——她怎么进来的?宣室殿的守卫都在做什么?他应该立刻叫人把她拖出去,治她一个夜闯寝殿的重罪。
但他没有。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她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
她睡着的时候,和白天不一样。白天那双杏眼亮晶晶的,说话的时候眼珠子转得飞快,像只精明的小狐狸。此刻睡着了,眉眼都舒展开来,褪去了所有的机锋和防备,安安静静的,像个孩子。
不对,她本来就是个孩子。十五岁。
刘彻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他犹豫了一瞬,弯腰将被她蹬开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她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沉沉睡去。
刘彻直起身,看了她片刻,转身走了出去。
殿外,内侍总管正好过来,看见刘彻从寝卧出来,连忙躬身:“陛下,是否要奴才进去收拾——”
“不用。”刘彻打断他,语气平淡,“今夜朕在偏殿歇息。寝卧里的人,不许进去打扰。”
内侍总管一愣,但不敢多问,低头应是。
刘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补了一句:“明早她醒了,让她来找朕。”
“诺。”
第二天清晨。
李卿知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头顶的帷幔,愣了一瞬。这个帷幔的料子和颜色,好像和偏殿的不太一样……
她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
然后她彻底清醒了。
这不是她的床。不,这不是偏殿。这床的样式、帷幔的颜色、旁边的几案和灯盏——这是宣室殿!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下的床铺,白色的床单、蓬松的被子、柔软的记忆棉枕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汉代惯用的丝绸被褥和硬邦邦的木枕。
昨天的梦……那场梦里的现代床……
她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她昨晚梦游,从偏殿一路走到宣室殿,还躺到了刘彻的床上??
李卿知的脸“唰”地红了。
她掀开被子,手忙脚乱地跳下床,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面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她慌张地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寝卧就这么大,能躲到哪里去?就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是刘彻。
李卿知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动不了。
门被推开了。
刘彻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看见她赤着脚站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到尴尬到绝望,像走马灯一样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我完了”三个字上。
他没有生气。
甚至,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醒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卿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声音都在发抖:“臣女……臣女知罪!臣女不知道怎么会在这里,臣女一定是梦游了,臣女不是故意的,臣女——”
“朕没说要治你的罪。”刘彻打断了她的话。
李卿知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刘彻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深处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把手里的粥放在几案上,在她面前蹲下身来,与她平视。
“你昨晚做了什么梦?”他问。
李卿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梦见了一张床。”
“床?”
“就是……一张很软的、很舒服的床。”她小声说,耳朵尖红透了,“臣女太困了,就躺上去睡了。臣女真的不知道那是陛下您的床……”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一路从偏殿走到宣室殿,过了三道宫门,绕过守卫和内侍,躺到了朕的床上。”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自己都不知道?”
李卿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臣女真的不知道……”
刘彻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很轻的一声笑,但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起来。”他伸出手。
李卿知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犹豫了一瞬,把手放了上去。他轻轻一拉,她整个人便站了起来。
“把粥喝了。”刘彻松开手,指了指几案上的那碗粥,“喝完回去换身衣裳,待会儿来宣室殿。”
“来……来宣室殿?”李卿知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来。
“昨天说了,今日再来。”刘彻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怎么,睡了一觉就忘了?”
李卿知:“……”
她端起粥碗,恨不得把脸埋进去。
刘彻转身走出寝卧,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下次梦游,记得多穿件衣裳。”
李卿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薄薄的寝衣,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等她端着粥碗走出宣室殿,一路走回偏殿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
她进了殿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完了。
她的一世英名,全毁了。
天幕之上,画面在这里定格。
甘露殿里,李世民笑得直拍大腿。
“哈哈哈哈哈哈!梦游到皇帝床上!这姑娘也太有意思了!”
长孙皇后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汉武帝那反应也是有趣。换作别人,怕是脑袋早就搬家了。他不但没生气,还给人家端了碗粥。”
魏征捋着胡须,难得地露出了姨母笑:“臣看汉武帝那碗粥,怕是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
李世民笑够了,感慨道:“汉武帝是什么人?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主。可他看见那姑娘睡在自己床上,第一反应是给她盖被子,自己去睡偏殿。这份耐心,朕都少见。”
长孙皇后轻声道:“动心了。”
叶罗丽仙境。
王默趴在花丛里,笑得直捶地:“啊啊啊啊啊!她怎么这么可爱!梦游到皇帝床上,还理直气壮地说梦见了一张床!”
舒言推了推眼镜,嘴角也忍不住上扬:“汉武帝的反应才是重点。不怒,不斥,反而端了碗粥来。这个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思思补充道:“他还说‘下次梦游记得多穿件衣裳’,这是默许她下次还敢来啊!”
齐娜脸红红的:“这也太甜了吧!”
建鹏挠挠头:“不过她梦见那张现代床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灵泉空间在作祟?”
灵公主微微一笑:“灵泉之力正在苏醒。那些梦,是她的潜意识与灵泉空间之间的桥梁。那张现代床,是她记忆深处最熟悉的东西。灵泉以她最舒适的方式呈现出来,引导她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王默不解。
灵公主看向天幕上那个把脸埋进膝盖里的少女,目光温柔:“对她来说,刘彻身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未央宫,偏殿。
李卿知把脸埋在膝盖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竹简,提起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
然后叫来内侍:“烦请转交陛下。”
宣室殿里,刘彻正在批阅奏章。内侍将竹简呈上来,他展开一看,笔迹工整清秀,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认真——
“臣女昨夜失仪,深感惶恐。陛下不治臣女之罪,臣女感激涕零。从今往后,臣女一定睡前把自己绑在床上,绝不乱跑。”
刘彻看完,放下竹简,端起案上的茶,轻轻吹了吹。
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秋阳正好。
宣室殿里,帝王的案头多了一卷不起眼的竹简,他没有收进书柜,也没有随手丢掉。
就放在那里。
在最顺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