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偏殿,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李卿知早早便醒了。她躺在锦榻上,望着头顶陌生的帷幔,花了几息时间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未央宫。
她回来了。回到了五十年前。
有宫女端来洗漱用的热水,低眉顺眼地伺候她梳洗。李卿知不太习惯被人伺候,但也没有推拒——在宫里住过的人都知道,过分客气反而会让宫人为难。
铜镜前,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乌发如云,肌肤胜雪,一双杏眼清亮有神。十五岁的年纪,不用脂粉也鲜嫩得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花骨朵。
“小小姐真好看。”宫女忍不住说了一句。
李卿知笑了笑,没有接话。
“皇后娘娘驾到——”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李卿知心中一凛,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裙,快步走到殿门口。
昨夜刘彻说过,会让皇后来看她。她本以为至少要过两三天,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卫子夫踏入门内。
她约莫三十出头,头戴凤冠,身着玄色深衣,外罩朱红锦袍,通身上下散发着母仪天下的雍容气度。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却让人不敢轻易造次。
李卿知盈盈下拜:“臣女李卿知,见过皇后娘娘。”
卫子夫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眼前的少女眉目如画,明艳动人,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但与李夫人并不相似——李夫人是温婉的,含蓄的,像一株静静开在角落里的兰花。而这个少女,美得张扬而坦荡,像一朵盛放在阳光下的牡丹。
“起来吧。”卫子夫的声音温和而疏离,“昨夜的事,本宫听说了。你倒是胆大。”
李卿知站起身来,微微低着头:“臣女年幼无知,口无遮拦,请皇后娘娘恕罪。”
“年幼无知?”卫子夫轻笑一声,在锦垫上坐下,端起宫女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年幼无知的人,说不出‘逝世的人不该压在活人头上’这种话。”
她抬眼看向李卿知,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你是有心,还是无意?”
李卿知心中微微一紧。
卫子夫能在后宫立足二十多年,从一个歌女成为皇后,靠的不只是美貌和运气。这个女人的城府和智慧,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深。
她抬起头,迎上卫子夫的目光,认真地说:“臣女不敢欺瞒皇后娘娘。臣女说那番话,是有心的。”
卫子夫的眸光微微一凝。
“姑姑生前最牵挂的就是李家,”李卿知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但臣女觉得,李家的前程不该靠姑姑的遗言来求。臣女说那些话,是想让陛下放下姑姑,也是想让陛下知道,臣女没有争宠的心思。”
她顿了顿,目光坦荡地看着卫子夫:“臣女只想安安生生地活着。”
卫子夫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中的审视渐渐淡去。
“安安生生地活着,”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苦笑,“在这宫里,哪有那么容易。”
她没有再追问,低头喝茶。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你喜欢读书?”卫子夫忽然问。
“略读过一些。”李卿知如实回答。
“本宫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读书。”卫子夫放下茶杯,目光有一瞬的悠远,“后来进了宫,就没那么多时间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御花园中初开的菊花,忽然说了一句:“你姑姑是个好人。她在这宫里的时候,从不争抢,不陷害,安安分分的。陛下喜欢她,也是因为这个。”
李卿知不知该如何接话,便只安静地听着。
卫子夫转过头,看着她,语气温和了许多:“陛下让你留在宫中,你就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让人来告诉本宫。”
“多谢皇后娘娘。”李卿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卫子夫点点头,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又加了一句:“太子改日会来见你。你既然读过书,或许能陪他说说话。”
“臣女遵命。”
卫子夫的仪仗渐行渐远,消失在宫道尽头。
李卿知站在殿门口目送,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皇后的态度比她预想的要好。虽谈不上亲近,但至少没有敌意。那句“太子改日会来见你”,更像是一种拉拢——把她放在太子身边,既显得皇后大度,又能观察她的动向。
也好。
接近太子,就是接近未来的权力中心。她需要知道太子的处境,需要了解东宫的情况。巫蛊之祸还有十几年才会发生,但根子早已埋下。
如果能提前做些准备……
她转身回到殿内,正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殿外又传来脚步声。
不是皇后的仪仗,是单独一个人的脚步。
一个内侍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恭恭敬敬地递过来:“李小姐,陛下命人送来的。”
李卿知接过竹简,展开一看——
是一卷《史记》的抄本。
她愣了一下。
竹简上还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遒劲有力:
“你说读过《史记》,朕考考你。”
李卿知盯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刘彻这个人……
她想了想,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竹简,提起笔。
她的字写得不差——上一世在宫里住久了,琴棋书画都学过一些。虽谈不上大家水准,但工整清秀是有的。
她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卷好,交给内侍:“烦请转交陛下。”
内侍领命而去。
李卿知站在窗前,看着内侍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深处,心中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上一世她见到刘彻的时候,他已经是个老人了。他对她好,把她当女儿养,她也把他当长辈敬着。可现在她面对的是三十五岁的刘彻——正值壮年,英俊威严,看她的眼神和看晚辈不一样。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关系。
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下午,日光西斜。
李卿知正在偏殿里看书——刘彻送来的那卷《史记》抄本,她翻了几篇,发现是司马迁最新写完的章节,连长安城里都还没多少人见过。
这个人,到底是随手拿了一卷,还是特意选的?
她正想着,殿外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内侍,是一个少年。
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锦袍,腰束玉带,眉目清秀,一双眼睛明亮有神。他站在殿门口,好奇地往里张望,看见李卿知,愣了一下,然后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
“你就是李姑姑的侄女?”少年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李卿知放下竹简,站起身来。
从年纪和衣着来看,这应该就是太子刘据了。
她微微行礼:“臣女李卿知,见过太子殿下。”
刘据摆摆手,不拘小节地在她对面坐下,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打量她,笑嘻嘻地说:“母后说你长得好看,我还不信,原来真的这么好看。”
李卿知被他的直白逗笑了:“殿下过奖。”
刘据歪着头看她:“你怕不怕我父皇?”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李卿知想了想,认真地说:“敬重多过害怕。”
刘据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我父皇看起来凶,其实人很好的。你别怕他。”
李卿知看着少年明亮真诚的眼睛,心中微微一暖。
这就是后来的戾太子刘据。巫蛊之祸中含冤而死,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可此刻他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年,天真烂漫,心地纯善,还会替父皇说好话。
“多谢殿下提点。”她轻声说。
刘据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她读过什么书、会不会骑马、喜不喜欢吃糖葫芦,像个好奇的小孩一样问东问西。李卿知一一回答,不知不觉间,殿内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临走时,刘据忽然回头说了一句:“你要是无聊了,可以来东宫找我玩。我那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说完,少年蹦蹦跳跳地跑了。
李卿知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心中五味杂陈。
她一定要想办法,改变这个少年的命运。
天幕之上,画面渐渐淡去。
李世民看着刘据离去的背影,感慨道:“这个太子,倒是个好孩子。”
长孙皇后轻声道:“可惜了。”
她没有说可惜什么,但李世民和魏征都懂。
魏征捋着胡须,沉吟道:“李卿知与太子交好,对她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有了一层保障,坏事是……将来若有变故,她也会被牵连。”
李世民沉默片刻,说了一句:“且看她如何应对吧。”
叶罗丽仙境。
王默抱着膝盖,眼圈有点红:“那个小太子好可爱啊,他后来真的……真的那么惨吗?”
舒言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灵公主轻轻摇了摇头:“天机不可泄露。但既然她能回来,或许就是为了改变这些。”
王默用力点了点头:“对!小姐姐一定能改变这一切的!”
未央宫,宣室殿。
刘彻坐在案前,批阅奏章的手顿了一下,拿起旁边那卷刚送回来的竹简。
他展开李卿知写的那行字,看了两眼,嘴角微微上扬。
竹简上写着:“陛下送来的《史记》,臣女读了。太史公写得真好。不过陛下考臣女什么,臣女还不知道呢。”
字迹工整清秀,不算顶尖,但一笔一划都认真。
刘彻将那卷竹简放到一边,没有回复。
但他批阅奏章的速度,明显比方才快了许多。
像是想早点批完,好去做别的事。
窗外,夕阳西沉,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未央宫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而李卿知在偏殿的窗前,看着那抹晚霞,心中想着接下来的路。
遗奏已经烧了。皇后和太子都见过了。刘彻那里,暂时没有坏消息。
一切都是好的开始。
她闭上眼睛,感受体内那沉睡的力量。
灵泉空间还在沉睡,但她不急。
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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