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昭昭
天穹之上,光幕无声铺开。
大唐贞观的甘露殿,叶罗丽仙境的花海潮——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此刻都仰望着同一面天幕。而天幕之上,两千年前的未央宫正被月光镀上一层银白。
未央宫,李夫人寝宫。
烛火静静燃着,帷幔低垂。李夫人病逝三日,殿内的药香还未散尽,冷清而空寂。
一道白光从殿顶无声落下。
白光散去后,锦被之上多了一个人。
少女蜷缩着,乌发散落在枕上,面若桃花,唇色天然嫣红。她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苏星梦——现在该叫李卿知——坐起身来,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看见青铜灯盏、错金熏炉、帷幔上的云气纹,看见远处梳妆台上的铜镜和妆奁。
脑中涌来记忆。
不是血腥惨烈的。她出生在汉武帝晚年,被接入宫中时刘彻已年近七十。那个老人对她极好,把她当女儿养,给她讲年轻时打匈奴的故事,冬天把她的手捂在自己掌心里暖着。她碰触到家传古玉的那天,一道白光将她送到了这里。
她低头看看自己白嫩纤细的手,又走到铜镜前照了照。
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一双杏眼清亮含波,明艳不可方物。
十五岁的自己。
她轻轻摸了摸脸,嘴角弯了弯,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遗奏。
上一世她听叔叔说起过,李夫人临终前留了一封遗奏,恳请陛下照顾李家。叔叔提起时语气复杂,说那封遗奏虽让李家得了恩宠,却也落人口实。李家后来的败落,根子就在那封遗奏上——靠一个女人死后的哀求换来的前程,终究不牢靠。
“李家不需要这个。”
她小声说了一句,凭着记忆走向梳妆台。
暗格弹开,木匣里躺着一卷竹简,朱红丝带束着。
她拿起竹简看了看,轻轻折成两段,丢进铜盆。火舌卷过竹片,很快化为灰烬。
遗奏毁了。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正要松一口气——
“陛下驾到——”
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李卿知一愣,飞快地将灰烬搅散,确认看不出痕迹后,理了理衣裙,退到殿内一侧,垂手而立。
要见到年轻时的刘彻了。
她忽然有点紧张。
殿门被推开。
夜风裹着桂花香涌入,烛火轻轻摇曳。
一个高大的身影踏入殿内。
玄色深衣,绛紫锦袍,白玉带钩束腰。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周身气势如山岳压顶,却又在眉间带着一丝因丧妃而生的倦意。
三十五岁的汉武帝,刘彻。
李卿知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上一世她见他时,他已是个老人。头发花白,眼窝深陷,笑起来满脸褶子,但眼神依然锐利得像鹰。而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正值鼎盛之年的帝王。
“你是何人?”刘彻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悦,“为何在此?”
身后的内侍也愣住了。
李卿知回过神来,盈盈跪下:“臣女李卿知,叩见陛下。”
“李卿知?李家的?”
“臣女是李夫人的侄女。”她微微抬头,声音不卑不亢,“姑姑病逝后,臣女一直在此守灵。”
刘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烛光映着她的侧脸,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但她的五官与李夫人并不相似——李夫人是温婉柔美的,而眼前这个少女明艳张扬,像是盛夏正午的烈日,灼灼逼人。
“你与你姑姑,并不相像。”刘彻淡淡地说。
“是。”李卿知垂眸,“臣女肖父。”
刘彻没再说什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你姑姑去了,你伤心也是人之常情。”他负手而立,望向殿内李夫人的灵位,“守了三天了,该歇歇了。明日朕让人送你回李家。”
这是要赶她走。
李卿知心中一动。如果就这样被送出宫,她就再也无法接近刘彻,无法影响朝局,无法改变李家的命运。她必须留下。
“陛下。”她忽然开口。
刘彻转过头,看着她。
李卿知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姑姑已经走了。逝世的人,不应该压在活人头上。”
殿内瞬间安静了。
内侍吓得面如土色。敢跟陛下说这种话,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
刘彻的眸光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李卿知没有退缩。
她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双杏眼清亮见底,直视着这位千古一帝。
“姑姑生前受陛下宠爱,已是莫大的福分。她若在天有灵,定不愿看到陛下因为她而荒废朝政,冷落了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陛下该多多考虑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后,储君乃国之根本。姑姑的事,陛下该放下了。”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刘彻盯着她,目光如炬。他本以为她会说些求恩宠、求赏赐的话,毕竟是李家的女儿,借着守灵的机会接近他,再正常不过。可这个十五岁的少女,跪在他面前,说的却是让他多考虑皇后和太子。
“你可知,就凭这番话,朕可以治你的罪?”刘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卿知低下头,额头抵在地面上:“臣女知罪。但臣女所言,句句发自肺腑。”
刘彻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卿知的膝盖跪得发麻,久到殿外的夜风吹灭了廊下的两盏灯笼。
“你今年多大?”他忽然问。
“十五。”
“十五岁的丫头,胆子倒是不小。”
他走近几步,在她面前蹲下身来。
李卿知抬起头,他近在咫尺。剑眉星目,棱角分明,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她的脸。她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恨过这个人,也怜悯过这个人。恨他让李家万劫不复,也见过他晚年的孤独。
此刻他正年轻,一切还来得及。
刘彻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
“起来。”
他伸出手。
李卿知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犹豫了一瞬,将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干燥而温暖,轻轻一拉,她整个人便站了起来。因跪得太久,膝盖发麻,她身形微微一晃,刘彻伸手扶住了她的肩。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松开了手。
“从今日起,你就留在宫中。”他负手而立,望向殿外的明月,“你姑姑走了,你没了依靠。朕既然听了你的谏,就该给你一个安身之所。”
李卿知怔了一瞬,连忙跪下谢恩:“臣女多谢陛下。”
刘彻看了她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出殿门。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明日朕会让皇后来看你。你既然这么敬重皇后,想必会相处得来。”
说罢,衣袂带风,消失在夜色中。
李卿知跪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远去,缓缓站起身。
殿外,明月高悬。
天幕之上,画面在这里短暂定格。
贞观年间,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站在窗前,看着天幕上定格的画面,若有所思。
“这个姑娘,不简单。说那番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长孙皇后站在他身侧,浅笑道:“臣妾倒觉得,她是真心实意的。不是为了邀宠,是真的想让陛下放下逝者。这份胆识,难得。”
魏征捋着胡须,沉吟道:“汉武帝把她留在宫中,恐怕不全是听了她的谏。多半是觉得这姑娘有意思,想再看看。”
李世民笑了:“魏卿说得对。汉武帝这是起了好奇心了。”
叶罗丽仙境,花海潮。
王默盘腿坐在花丛中,托着腮:“这个小姐姐好勇敢啊,敢跟皇帝那样说话。”
舒言推了推眼镜:“她这番话是在向皇后示好,给自己找一个靠山。很聪明。”
建鹏挠挠头:“你们不觉得那个汉武帝看她的眼神有点不一样了吗?刚开始是凶巴巴的,后来就……”
“就柔和了。”齐娜接话,眼睛亮晶晶的。
灵公主从花海中走出,微微一笑:“这个姑娘身上有一股沉睡的力量。她的路,还长着呢。”
天幕之上,画面渐渐暗去,留下一个倒计时。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跳动的数字上,等待着下一次开启。
未央宫偏殿。
李卿知坐在锦榻上,望着窗外的明月,心中百感交集。
遗奏毁了,刘彻没有怪罪,反而将她留在宫中。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但前路漫漫。
她闭上眼睛,感受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灵泉空间还没有开启,像一颗种子,安静地沉睡着。
至于开启的条件……她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
窗外,明月高悬。
远处,太子的东宫灯火通明。更远处,皇后的椒房殿安静如常。
这一夜,未央宫中许多人都没有睡好。
而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