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锦被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懒洋洋地不想动。
昨夜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去了一个很温暖的地方,闻到了熟悉的龙涎香,听到了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还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姑娘醒了?”青萝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陛下派人来问过三次了,说姑娘若是醒了,让人去回个话。”
苏星梦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陛下派人来问我?”
“是呀。”青萝撩开帐帘,一边伺候她洗漱一边笑道,“天没亮就来了第一趟,说让姑娘好好歇着,不必急着起来。辰时又来了第二趟,问姑娘醒了没有,有没有发热。半个时辰前来了第三趟……”
苏星梦越听越不对劲:“他……他为什么这么关心我起没起来?”
青萝抿着嘴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件厚厚的狐裘披风搭在了她肩上。
苏星梦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趾干干净净的,一点泥都没有,可她不记得昨晚洗过脚。
“青萝,昨晚……我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青萝手中的梳子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梳:“没有呀,姑娘睡得可香了。”
苏星梦狐疑地看着她,总觉得青萝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也没有追问。
洗漱完毕,她换上一件月白色的深衣,外面罩了一件银红色的褙子,青萝将她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支白玉簪。
“姑娘今日气色真好。”青萝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由衷地赞叹。
苏星梦照了照铜镜——确实,脸颊粉粉的,唇色红润,眼睛亮得像盛了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滋养过一样,比昨天还好看几分。
“可能是睡得好吧。”她嘟囔了一句,推门而出。
门外,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正站在廊下。
刘据。
九岁的太子穿着玄色的太子袍服,头戴金冠,腰佩玉带,小小年纪已有了几分储君的威仪。他生得眉清目秀,眉眼间像极了卫子夫,但那双眼睛的神采却更像刘彻——黑亮亮的,透着聪明和倔强。
苏星梦愣了一下。
她认识这张脸——在史书里,在画像里,在博物馆的壁画里。可那些都比不上真人站在面前时带来的震撼。
这就是刘据。汉武帝的嫡长子,卫子夫的儿子,大汉的太子。将来……会在巫蛊之祸中被逼造反,最终含冤而死。
苏星梦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就是从天而降的那个姐姐?”刘据仰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好奇和打量,没有敌意,也没有畏惧,就是一个九岁孩子看到新鲜事物时的坦率。
苏星梦蹲下身,与他平视,笑着点了点头:“是啊,我叫苏星梦。你呢?”
“孤乃太子据。”刘据挺了挺小胸脯,语气里带着一丝属于储君的自豪,但很快又绷不住了,凑近她小声问,“你真的从天上掉下来的?疼不疼?”
苏星梦被他那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不疼,有人接住我了。”
“是父皇吗?”刘据的眼睛亮了一下。
“嗯。”
刘据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你要谢谢父皇。孤上次从马上摔下来,父皇接住孤,孤就不疼了。”
苏星梦被他这话说得心里一软。九岁的孩子,已经懂得用亲身经历去安慰别人了。
“好,我会好好谢谢他的。”她笑着说。
“据儿。”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月门那边传来。卫子夫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深衣,缓缓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宫女。她看见苏星梦和刘据蹲在一起说话的画面,眼底闪过一丝柔和。
“母后!”刘据跑过去,拉住卫子夫的手,又回头指了指苏星梦,“儿臣在跟天降姐姐说话。”
卫子夫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对苏星梦道:“据儿顽皮,没打扰姑娘歇息吧?”
“没有没有,”苏星梦连忙摆手,“太子很可爱,我们聊得很开心。”
卫子夫微微一笑,目光在苏星梦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打量什么。然后她轻声道:“陛下方才传话来,说今日要在宣室殿用午膳,请姑娘一同去。”
苏星梦心头一跳:“我?一起去?”
“嗯。”卫子夫的语气平淡而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姑娘是陛下请的客人,不必拘束。”
苏星梦看了卫子夫一眼,想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是不悦?是试探?还是真的不在意?
可她什么都看不出来。卫子夫的眉目间只有一种温润如玉的从容,像深潭的水,平静无波。
这就是能在后宫屹立三十八年不倒的女人的本事。
苏星梦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课。
宣室殿。
午膳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有炙肉、有羹汤、有蒸鱼、有时蔬,还有一盘苏星梦叫不出名字的点心,做得精致小巧,像一朵朵盛开的梅花。
刘彻坐在主位上,看见苏星梦跟在卫子夫身后走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神色如常。
“坐。”他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置。
那个位置通常是留给皇后的。卫子夫今日没有坐过去,而是很自然地坐在了刘彻左手边,将那个位置让了出来。
苏星梦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过去。
刘据坐在卫子夫旁边,规规矩矩地坐好,等刘彻动了筷子才开吃。
“昨天睡得好吗?”刘彻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苏星梦碗里,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苏星梦看着碗里的鱼肉,有点受宠若惊:“还好……就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刘彻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记得了?”他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星梦摇摇头:“记得一点点,但很模糊。好像……去了一个很暖和的地方。”
刘彻垂下眼,没有说话,只是又给她夹了一块炙肉。
卫子夫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低头喝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刘据好奇地看着父皇给苏星梦夹菜,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空空如也,忍不住开口:“父皇,儿臣也要。”
刘彻瞥了他一眼,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语气淡淡的:“吃你的。”
刘据满意地笑了,低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苏星梦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就是史书上那个“刚愎自用”“刻薄寡恩”的汉武帝吗?他给女儿夹菜,给儿子夹肉,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父亲。
不,不对。他不是普通父亲。他是帝王。他身上背负着整个大汉的江山,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史官记下来,成为后人评说的素材。
可他此刻坐在她身边,给她夹菜的样子,分明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男人。
“想什么呢?”刘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星梦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陛下,今天的鱼很好吃。”
“那就多吃点。”刘彻又给她夹了一块。
苏星梦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午膳后,卫子夫带着刘据回椒房殿午睡,殿内只剩下苏星梦和刘彻两个人。
苏星梦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飘落的细雪,忽然开口:“陛下,太子很聪明。”
“嗯。”刘彻站在她身后,负手望着同一片雪景,“像他母后。”
“也像陛下。”苏星梦说,“眼睛像。”
刘彻没有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苏星梦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陛下,昨天晚上的事……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刘彻低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捧着茶杯,蜷在窗边的榻上,像一只被阳光晒得懒洋洋的猫。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垂着眼睛看着杯中的茶汤,耳朵尖却红红的。
她在说谎。
她记得一些。
“不记得就不记得。”刘彻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是什么大事。”
苏星梦偷偷松了一口气。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被刘彻尽收眼底。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雪越下越大了。纷纷扬扬的雪花从灰白的天幕上飘落,将整座未央宫装点成了一幅水墨画。
“陛下,”苏星梦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我们出去走走吧。”
刘彻看了她一眼:“不冷?”
“冷,”苏星梦笑了,两个梨涡深深浅浅地浮在腮边,“但我想看看雪中的汉宫。”
刘彻没有拒绝。他从架上取下一件大氅,披在她肩上——不是昨天那件,是另一件,短一些,刚好合她的身。
“走吧。”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未央宫的长廊上,身后远远跟着几个侍卫和宫女。雪落在朱红的廊柱上,落在汉白玉的台阶上,落在远处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上,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纯净的白。
苏星梦忽然停下脚步,仰起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
“我在书上看过无数遍对汉宫的描写,”她轻声说,“《三辅黄图》上说,‘未央宫周回二十八里,前殿东西五十丈,深十五丈,高三十五丈。’我那时候想,这么大,该有多壮观啊。”
“现在呢?”刘彻问。
“现在我觉得,书里写的都不对。”苏星梦转头看向他,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亮晶晶的,“书里只写了它有多大、多高、多宏伟,可书里写不出雪落在汉宫上是什么样的,写不出风吹过屋檐时是什么声音,写不出……”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写不出站在这里的时候,心里那种又敬畏又亲近的感觉。
刘彻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忽然伸手,拂去了她发顶的积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苏星梦怔了一下,没有躲开。
她的手缩在大氅里,犹豫了一下,伸出来,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陛下。”
“嗯。”
“我昨天晚上……”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是不是去找你了?”
刘彻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说了什么?”苏星梦抬起头,一双杏眼直直地望着他,眼里有不安,有紧张,还有一点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刘彻沉默了片刻。
“你说,”他缓缓开口,“让朕多考虑皇后和太子。”
苏星梦咬了咬嘴唇,没有否认。
“你还说,”刘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沉了几分,“逝世的人不应该压在活人头上。”
苏星梦的手指攥紧了。
“还有呢?”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刘彻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雪花落满了她的肩头,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没有了。”他说。
苏星梦松了一口气,可心里又好像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落。
刘彻伸手,替她将大氅的领口拢了拢,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颈侧的皮肤,微凉的触感让苏星梦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回去吧,”刘彻收回手,转身朝殿内走去,“你穿的少,别冻着了。”
苏星梦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人在说谎。
她想不起来昨夜发生了什么,可她隐约记得,在那片温暖的、弥漫着龙涎香的地方,她好像说了很多话,做了很多事,还……
她的脸忽然红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她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苏星梦用力摇了摇头,把那点奇怪的念头甩出去,小跑着跟上了刘彻的脚步。
雪地上,两行脚印一前一后,延伸向长廊深处。一个大,一个小;一个沉稳,一个轻快。
天幕之上,这幅画面被定格了很久。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那个少女拽着刘彻袖子的画面,若有所思。
“朕发现一件事。”他说。
长孙皇后侧头看他。
“每次那个小姑娘主动靠近他的时候,”李世民缓缓道,“汉武帝的反应都是——先僵一下,然后变得很温柔。”
长孙皇后轻声道:“陛下观察得很仔细。”
“因为朕也是这样。”李世民理直气壮,“被喜欢的人主动靠近,哪个男人不这样?”
长孙皇后难得地红了脸,别过头去不理他。
叶罗丽仙境。
王默抱着一包薯片——不知道怎么出现在仙境里的——咔嚓咔嚓地吃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幕。
“她拽他袖子了!又拽了!”王默激动得差点把薯片撒了,“我发现苏星梦特别喜欢拽刘彻袖子!这是什么小动作?!”
陈思思想了想:“是一种依赖和亲近的表现,同时又带着一点小女孩的撒娇。她想亲近他,但又不好意思直接牵手,所以退而求其次,拽袖子。”
舒言推了推眼镜:“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刘彻每次被她拽袖子,都没有抽开。”
“当然不会抽开啦!”孔雀翻了个白眼,“美人拽袖子,傻子才抽开。”
亮彩举起手:“所以刘彻不是傻子!”
茉莉小声吐槽:“这还用你说……”
建鹏百无聊赖地躺在地上,看着天幕上那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里的画面,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说,这个苏星梦最后会不会真的嫁给汉武帝?”
所有人都沉默了。
然后王默幽幽地来了一句:“她不嫁,我意难平。”
辛灵站在高处,俯瞰着天幕上那个雪中汉宫的画面,目光落在苏星梦手腕上那枚若隐若现的红色印记上。
那印记的颜色似乎比昨天更深了一些。
从淡红变成了绯红。
像一朵即将绽放的花苞。
辛灵的唇边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快了。”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