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预赛当天。
早上六点,林鹿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自然醒。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枕头旁边——苏晚缝的那个香包还在。红色的绸布,金色的丝线,歪歪扭扭的“胜”字。她摸了摸那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洗漱,穿校服,检查文具。黑色签字笔两支、2B铅笔两支、橡皮两块、尺子一套、计算器、准考证、身份证。她一样一样地从笔袋里拿出来,检查完再放回去。计算器的电池是昨天新换的,她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电量满格。
她把香包装进口袋,拍了拍。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十月中旬的清晨,风里带着凉意,但阳光照在脸上是暖的。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粥香。
食堂里人不多。周末的早晨,大部分学生还在睡觉。林鹿买了一碗白粥、一个鸡蛋、半个馒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她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嚼,沈屿昨天叮嘱的每一条她都记得——七分饱,不油腻,不吃凉的。粥是热的,鸡蛋是温的,馒头是软软的。
吃完早饭,她走向校门口。书包里装着她所有的文具和准考证,重量很轻,但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紧张,是不想走太快。今天的每一分钟,她都想慢慢过。
白色面包车停在门口,老周站在车旁边,正在和司机说话。看到林鹿来了,他招了招手。
“沈屿已经到了。”老周说。
林鹿拉开车门,上了车。沈屿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没拿书,没拿任何东西,只是看着窗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她在沈屿旁边坐下。座椅的皮面有点凉。
“没带书?”她问。
“带了。”沈屿转过头来,“不想看。”
“为什么?”
“会的已经会了,不会的现在看也来不及。”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与其临时抱佛脚,不如让脑子空一空。”
“那你在看什么?”
“看天。”沈屿又转头看向窗外,“今天天气很好。”
林鹿也看向窗外。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校园里的香樟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绿得发亮。确实是一个适合考试的好天气。
老周上了车,坐在副驾驶,回头对两个人说:“走了。路上四十分钟,你们可以睡一会儿。”
车子发动了。校门在车窗里慢慢变小,拐了一个弯,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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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很安静。老周在和司机小声聊天,声音低得听不清。林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早餐店门口排着队,公交站台上有人在看手机,红绿灯路口一个妈妈牵着小孩过马路。这个城市的早晨,和其他城市的早晨一样,忙碌、嘈杂、生机勃勃。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沈屿忽然开口了。
“林鹿。”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林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次真的不紧张。”
“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
“我知道,你以前说过。我说不紧张的时候其实最紧张。”林鹿接过他的话,“但这次是真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紧张。可能是因为等这一天等太久了,真正到了的时候反而没什么感觉。”
沈屿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话。看了两秒,他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林鹿手边。
是一颗橘子味的糖。不是之前那颗——那颗糖纸皱了,他说要替她收着。这颗是新的,糖纸平整光滑,在晨光中闪着橘色的光。
“之前那颗你还欠着我。”沈屿说,“这颗新的先给你。考完你告诉我好不好吃。”
林鹿拿起那颗糖,剥开糖纸。橘子味的香气从糖纸里飘出来,淡淡的,甜甜的。她把糖塞进嘴里。
甜。
“好吃。”她说。
沈屿的嘴角翘了起来。不是那种似笑非笑的微小弧度,是真的翘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林鹿看到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林鹿含着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味一点一点地散开,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
她想,也许她不是不紧张。也许只是这颗糖太甜了,把紧张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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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达省实验中学。
校门口已经有很多人了。全省各个高中的参赛学生,有的穿着校服,有的穿着便装,有的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聊天,有的一个人蹲在角落翻书。校门上方拉着一条红色横幅:“2024年全省物理竞赛预赛考点”。横幅在风里轻轻飘着,两端的绳子被吹得啪啪响。
林鹿和沈屿下了车。老周从车窗探出头来,指了指大门:“考场在里面。你们自己进去。考完了还在这里集合。别走散了。”
林鹿和沈屿并肩走进校门。省实验中学比城南一中大得多,校园里种满了梧桐树,叶子还是绿的,在晨光中闪着光。路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路两边插着指示牌,白底红字,写着“考场→”和一个箭头。
他们沿着指示牌走了大约五分钟,找到了考场楼。是一栋五层的教学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窗户擦得很干净,反射着天空的颜色。楼前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各考场的分布。
林鹿在三楼,302考场。沈屿在四楼,402。
两个人在楼梯口停下来。
“加油。”沈屿说。
“你也是。”
沈屿转身上楼。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糖你先欠着我的。考完记得还。”
林鹿笑了:“好。考完还你。”
沈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林鹿听到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然后被楼上的关门声遮住了。
她站在楼梯口,深吸了一口气。
吸气,一、二、三、四。呼气,一、二、三、四。
重复了三次之后,她转身上了三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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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考场门口贴着考生名单。林鹿找到自己的名字——林鹿,城南一中。名字前面有一个编号:0323。她在名单前站了两秒,然后推门进去。
考场不大,三十个座位,五排六列,已经坐了一大半人。有人在低头看书,有人在摆弄文具,有人趴在桌上闭目养神。林鹿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右边是过道,左边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校服上印着另一个学校的名字。
她坐下,把文具从笔袋里拿出来,在桌面上摆好。签字笔放在右边,铅笔放在左边,橡皮放在签字笔旁边,尺子压在铅笔上面,计算器放在最上面。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然后她把手机关机,放在桌角。屏幕黑了,最后闪了一下运营商的标志,然后彻底暗了。
她把苏晚缝的香包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红色绸布,金色丝线,歪歪扭扭的“胜”字。苏晚说缝了三个小时,手被扎了好几次。林鹿把香包放在桌面上,压在计算器下面。
然后她闭上眼睛。
吸气,一、二、三、四。呼气,一、二、三、四。
心跳很稳。不快不慢,像钟摆。
她开始想一些和考试无关的事。苏晚今天有没有好好吃早饭?程砚白现在在做什么?沈屿在四楼准备好了吗?物理实验室的陈老师,会不会正在办公室里等着他们的消息?
这些念头像泡泡一样从脑子里冒出来,又一个个破掉。她的思绪慢慢变空了,整个人像一潭水,安静地、透明地、一动不动地停留在那里。
八点五十。监考老师走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沓密封的试卷袋。
“同学们,把与考试无关的东西收起来。手机关机放在桌角。身份证和准考证放在桌面右上角。”
教室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合上书,有人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有人翻找准考证。
林鹿没有动。她已经都准备好了。
试卷袋被拆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脆——刺啦一声,像撕开一张糖纸。
试卷传下来。林鹿接到卷子的那一刻,手指触到纸张的温度——凉的,平滑的,带着油墨的味道。她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背面朝上。
她不想提前看。提前看只会让她多想,多想就会紧张,紧张就会影响发挥。等铃响了再看,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需要提前准备。
她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答题卡。答题卡是淡黄色的,上面印着一个个等待被填满的小方框。她拿起铅笔,在姓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林鹿。一笔一划,字迹工整。
八点五十八。八点五十九。
九点整。
铃声响了。短促的一声,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
林鹿翻开试卷。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