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当天早上我被推进通往手术室的电梯,医生反复确认我的名字,我不厌其烦地回答:“王橹杰。”
王橹杰、王橹杰。穆祉丞的弟弟,穆祉丞的对爱一窍不通、只凭直觉爱他的暗恋者。
我和穆祉丞之间的关系不靠浓于水的血缘维系,缘分薄薄一层,一松劲就全都断了。现在这段关系能够苟延残喘,无非是因为我精神上护佑这段若即若离的关系,肉体上双手合十,求上天给我一个长久爱他的机会。做这一切的从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毕竟穆祉丞不在意,穆祉丞只会觉得被自己的弟弟暗恋是一件极其可怖的事情。
往往他苦口婆心一顿劝我,我就能看到他眼角的湿润,而后心脏会在胸腔里开一场盛大的而静默的烟火大会,只是绚烂过后徒留满地的灰。
穆祉丞把我养得实在太好,就惯出我这个眼睛长在天上专挑刺的骄纵秉性。小时候我抱着绘本嫌东嫌西,挑剔王子的金发乍眼,挑剔白马难看。再长大点,穆祉丞长开了,我跟在他屁股后面追,眼珠子黏着他看久,把他的模样融到眼底和梦里,哪哪儿都是他最好看的影子。现在我挑剔完别人的缺点才领悟,世上本就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我那双眼长在天上,如今也只会落回他身上。
我一生所求最好最爱的那个人,与我灵魂最契合,对撞最滚烫。人海中数十载走不散,并无血缘相系,偏又称兄道弟。相处之道是踩着边界线摇摇摆摆走直线,生怕自己失足掉进背德的坑里去。然而越怕越失足,我就差将一颗扑通扑通跳的心从胸膛里掏出来双手献上。
佛家说八苦之一是求不得,我苦自己已经得到最好最爱的那个人最灿烂的青春光阴,更苦我分明已经把最好最爱的人拴在身边,却不能以爱之名去光明正大占有。
爱生于斯,也困于斯。
我曾在崩溃前冷静思考过一次我理想中的家该是何种模样。我没有有力的拳头和能替穆祉丞挡住伤害的高大身躯,如果可以的话,我其实想把门干脆焊死,他和我谁都不要出门。屋里不用放正常屋子该放的钟表以及照明灯,因为我不是正常人,不需对时间空间产生概念。
但穆祉丞他真是顶顶正常的人,他这个人好得就像正午的太阳一样烈烈煌煌。他是渴望获得钞能力济贫济困的骑士;又是会因为我长时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而担忧地敲门,问我是不是不开心的守卫。他所有的好都磊落,如同穿过繁茂枝叶的阳光,干净得不留一丝暗影。也正是这份干净每次都能分毫不差地将我灼伤。
他看不见我的求不得的煎熬与苦楚,他只会把他认为最好的一切都捧给我。有时我甚至希望他别那么正常,更坏一点我才能无愧让他发现我皮囊之下那颗因他而跳动不休却狰狞的心。他的善良造就这段关系需求上的不对等,我何其有幸,他又何其无辜。
从始至终错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这份错我背负多年,如同在深海中背着巨石浮游,窒息感和沉重感是常态。我认这名为爱的巨石是甘之如饴的刑罚,每日每夜地打磨它,唯恐它棱角不再分明,不再磕得我骨头发疼。疼痛是我活着、爱着的唯一证明。
那天晚上穆祉丞带着一身水汽从浴室出来,敲开我的房门。浴袍的带子系得松松垮垮,水珠顺着他尚在滴水的黑亮发梢滑过少年人漂亮的颈侧,最后没入那片被衣料遮蔽的皮肤里去。他对自己的外表毫无察觉,像往常一样走过来,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笑着问我。
“王橹杰,总不开灯不怕在房间里发霉了吗”
我那时连呼吸的节奏都找不回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是屏幕泛着的蓝,我就那样借电脑的屏幕光,看他浴袍松松系着的腰。
一瞬间我想起踏浪而来的塞壬,他们披着最美丽的人形皮囊,用甜美的歌声引诱水手触礁。但塞壬至少是蓄谋已久的引诱,穆祉丞却只是无心,毕竟他尙为直男,也不会丧心病狂到来引诱自己的弟弟。
我希望自己能像被蛊惑的水手那样义无反顾地投身于礁岩的怀抱里,死也死得热烈。但终究我只敢坐在原位,任由那些黑暗里膨胀的情感从我的眼睛和我的每寸皮肤中溢出来,悄无声息地淌满整个房间。
我悄悄盯着他锁骨那里还未擦干的水珠,盯着浴袍露出的小片胸膛,盯着他松松垮垮的腰间,看他像平常一样擦干自己,然后听他失笑问我:“王橹杰,电脑有那么好看吗?”
有他这句话我这下可以正大光明盯着他了。然而当我和塞壬对视后,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勇气远不及将头撞碎在礁石上的水手。
我抬头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和在昏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回答说没他好看。他愣一秒,然后很灿烂地笑开来,随手把擦完头发的湿毛巾拍到我头上说,兄弟你是不是游戏打傻了,赶紧去洗洗睡吧。
我能说什么呢?说我正在看小说,看男孩如何拥抱另一个男孩,看我想对他做的事情,还是承认他比屏幕里所有的文字都我口干舌燥?我装作若无其事地把目光转回屏幕,听到自己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轻的“嗯”。
他说,王橹杰你真怪。然后揉乱了我刻意维持的发型,轻飘飘地带走了满室的水汽和我几近失控的心跳。
在他走后,这密室里只余我一人带着满脑子不堪的幻想与潮湿的妄念。爱和痛永远是并蒂而生的,我的爱不见光,于是痛就成了更忠实的影子。穆祉丞给我留下满屋子挥之不去的香气,又把我一个人丢在发霉的地狱里数着分秒挨着,等着下次不知何时到来的敲门声。
然后我在黑暗里对着那个早已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说——
穆祉丞,你到底要我怎么办呢?
其实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穆祉丞什么也不要我做,他只要我好好的。
而我还能怎么样?不过是把那个永远得不到回应的疑问揉起来咽回肚子里,然后在这间被他短暂照亮又再次陷入黑暗的房间里,一遍遍描摹他踩过的地毯,摸过的门框,站过的位置。
我迟早要学会把这颗因为他而跳动得太快的心压得平静下来。可当我闭上眼睛时,那些水汽裹挟着他的温度,依旧从每个毛孔钻进我的梦里。
一场梦和一个清冷的黎明之间夹着我的罪孽和求不得。梦里我的欲望本身仍系着那条松垮的腰带,赤足站在我对面向我发问:“王橹杰,你到底是怎样看我的?我是你的哥哥,还是穆祉丞?”
我不敢说出答案,只能在梦里望着他想,我多想亲吻你的锁骨尝尝咸腥的海风,多想握住你的脚踝感受你皮肤的温度。我甚至幻想过把浴袍系的结扯开。但我不敢说出答案,所以每个梦都长这样。我在黑暗的房间里一遍遍想象他如果回过头问王橹杰你在看什么,我该回答什么才能既不失态,又让他停留久一点。
这问题我想了太多遍都没想出回答来,每次沉入想象我都会惊醒,继而摸到一手湿黏的汗,然后在黑暗中继续盯着天花板发呆到天亮。天亮后我会去见他,他从我的妄想变成了我的哥哥穆祉丞。
我在明明白白的现实里扮演一个无欲无求的弟弟,又清清楚楚地任由自己被欲望和幻想的火焰炙烤。
他总说王橹杰你这个怪人怎么从来不爱讲话?不是我不爱讲,是我心里有太多汹涌的感情不能开口,它们像涨落的大海一样起起伏伏冲撞我的胸膛与喉咙。最终我还是只能望着他,像个普通的弟弟那样笑笑说,没什么,哥。
就这样我只能继续我的苦修,如虔诚的信徒跪在庙宇中,每天在戒律与欲望之间走钢丝,戒律说兄弟之间不该有这些龌龊念头,欲望却在我耳边低语说,既然没有血缘为何不干脆犯这个弥天大罪把他据为己有。
每个清晨我睁开眼睛后的第一个祈祷是不要再爱他了,而每个夜里我闭上眼睛时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再爱一秒钟也好。这样日复一日地折磨自己过后,我意识到我爱穆祉丞这件事,是我活该。活该二字是注定的结局。
我最终决定在这场爱里赎罪一样消磨自己。就像虔诚的信徒手持钝刀子剖出自己的心,日复一日对着佛祖忏悔自己怎敢心生妄念。
然而我的佛祖就住在隔壁,会在早读前不耐烦地砸我的门说再不起来真迟到了,怎么办,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选择在去学校的路上对着电线杆走神,数那上面有几只麻雀。穆祉丞就凑过来跟着数,像两只呆企鹅似的一起站在街头仰着脑袋。我们之间时常会有这样的时刻让我觉得幸福,虽然这幸福里也渗着苦的意味。我苦于这个人始终不知道我就是想用亲吻填满他每个清晨的人,又幸福于至少在这一刻,阳光很好,空气很好,麻雀很好,他站在我身边,是这样好。
他先回神,说橹橹,你这样太傻了。我不想作答,只好把手塞给他。
“哥,我手冷,你帮我捂捂。”
他用他温暖干燥的手掌笨拙地包住了我的手指,由此我从信徒变成了扒手,偷偷窃取着他皮肤的温度以及那些我本不该得到的亲密。
阳光从我们站的位置一路流淌到路的那一端,我说哥,我好像越活越回去了,你有没有觉得?
他攥着我的手晃了晃,像小时候带我过马路那样,笑着说你本来就不大啊。
我想告诉他这不一样。不是年龄的数字问题,是自从我爱上他之后,那些本该长成坚强性格的部分全都退化成了只想对他撒娇耍赖的样子。但我没法说出口,只好把手在他掌心里又贴近些,贪心地多获取一些温度。
街边卖豆浆的早摊还在冒热气,穆祉丞看着那个方向问我,我给你买杯豆浆捂捂手吗?我顺着他目光看过去,阳光落在豆浆锅升腾的白雾里,像梦一样模糊。
我说不要,哥,你不想牵着我吗?
他笑,说我当然想啊,可是我两只手都得抄裤兜里装帅用的啊。于是他放开我的手插回兜里,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还站在原地的我说,愣着干什么呢王橹杰?
明明阳光那么好,空气那么新鲜,我却像个穷困潦倒的赌徒突然见到满室金光般无措。这个人是阳光铸成,永远站在亮堂堂的那一方天地中。我该跟上去吗?还是该告诉他我想做个坏人,把他也拉进爱意和恨意都湿黏纠缠的角落中去?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我一个人在背德和爱的暗流里苦苦沉浮了。
他见我久久不动就又折返,逆着光走过来。
“王橹杰,”他皱着眉笑了,“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还能怎么回事?无非是想永远站在这里被他找到。
我的眼泪终于被他这句话逼出眼眶。我说哥,我今天不想上学了行不行?
他用手指擦我脸上的眼泪,说行啊那就不上,反正你自己决定,不过你得跟我说说你到底为什么不高兴啊?
不高兴的事儿太多了。我高兴不起来因为我爱你这件事永远不能宣之于口,也因为我明明爱了一个对我最好的好人,这事却偏偏显得这样坏。
我说我不说,哥,你就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带我回家吧,给我煮碗热汤,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哄哄我。
穆祉丞这次是真的被我吓到了,他的表情从轻松变得严肃,但还是攥紧了我的手,说王橹杰,有什么事是我不能帮你分担的?
阳光刺得我泪停不住,我一边用袖子狠狠蹭着脸一边挣开他的手说我真没事儿,可能没睡好。
他叹气,说那我们真回家?
我说嗯。
他揽着我肩膀转了个方向往家走,我靠在他肩膀上。
路上他说王橹杰,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人挺担心的?
我说知道。
知道你还这样?他又问。
我不作声了。
街边卖豆浆的阿姨还认识我们,喊了声哥俩怎么又回来了。我躲在穆祉丞背后悄悄抹眼睛,他就帮我搪塞说弟弟不舒服带他回家休息。
到家门后他拉上窗帘,屋内的阳光像退潮那样一点点撤去,最终只剩下窗帘的花影投在被褥上一池一池的粼粼。他靠在房门口盯着我说,你别这样闷着自己行不行?你哥我还在这呢。我想告诉他正是因为他在我才这么痛苦。我却缄默闭眼,背过身去。然后我听到他把门轻带上了,又等了五分钟我才哭出来。
眼泪真能排毒吗?这毒排多久我的痴病才好得了?
我在心里默念一百遍穆祉丞,就像念一句往生咒,妄图超度这场漫长无止境的自苦,然后陷入漫长睡梦。
醒来时那扇门仍紧闭,阳光挪走,影子不再波动。我爬起来看手机,发现他给我发了消息说,不舒服要随时叫我。
我回他我睡醒了,门立马被打开了。
我盯着倚在门框上的人,说哥,对不起,我任性耽误你上学了。
他没应这句话,直接坐到了我的床边,把手盖在我的额头说,也没发烧啊,你是心里烧吗。
这话把我刺痛了一下,我觉得我像个即将被烫嘴的真话灼穿喉咙的人哑在原地。是,我心里烧得慌,烧着烧着火就成了泪,一股脑全灌湿了他校服左边那一小块地方,他的手掌移下来贴着我的脸,问我怎么又哭了。
我用额头抵着他的肩膀,闷闷地说哥我真没事儿。
他拿我没办法似地叹气,轻轻摸我后颈说王橹杰,你总要跟我说实话我才能知道你哪儿不舒服啊。
我在做一件特别拧巴的事。我一边希望他来问我关心我,一边又没法对他说实话。就像个拥有宝藏的贫穷人,生怕他人觊觎又怕一辈子都没人发现我的富有。这样的心理导致我只能把他往外推再死命拽回来,用眼泪和沉默换来他一两句轻飘飘的关心。说好听了是拧巴,说难听了不就是犯贱么?
想到这里我特别悲从中来,就着眼泪咬了一口他的肩膀,落在校服上是一圈凹陷的咬痕,也不知道在他皮肤上落下印记了没。
他吃痛地喊了声,但是没把胳膊抽回去,反而揉着我的头发问我,怎么,这是咬我给你治心病呢?
我吸了吸鼻子说哥你让我咬一口怎么了,小时候我还咬过你后脖颈你忘了?
他说我倒记得有个小混蛋在我脖子后留了个牙印,害自己被妈妈打了一顿。但我说的那是十岁,你现在都多大了?
多大?我不管多大照样妄图用痛觉代替亲吻,在他身上能留印记的地方留下咬痕。可我的爱和欲望都被我捏成细细的一小股,藏在每个眼神和每句话底下,像初生蜗牛初次伸出触角碰一碰世界就又怕得缩回去。所以嘴上只说了句哥你小气鬼。
他捏我的脸说到最后还成我小气了?王橹杰你是不是烧糊涂了吧?
我说我没生病。
他起身给我倒了杯热牛奶说没病你哭什么哭?
牛奶喝到肚子里,烫出了一条温暖的痕迹,我说哥,你真没意思。他揉着我头发说行行行我最没意思,但我告诉你,以后有什么事不准瞒着你哥我。
我盯着牛奶杯里倒映的自己,扭曲的倒影看不出神情,但想必是可怜巴巴的。我想着穆祉丞啊穆祉丞,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承诺是个死局。我最大的那个秘密和痛苦永远不能告诉你,其他所有事又都构不成隐瞒的必要。所以我只能选择闭嘴了,这大概就是我爱一个人又不能说出口的惩罚。
他看我半晌没应声就戳戳我的脸,说王橹杰你到底听见没?我点点头说听见了哥你烦死了。
烦死了烦死了,穆祉丞,你这样我要更喜欢你了怎么办。
他见我终于像往常一样嫌弃他烦便露出笑容,满意地拍拍我头发转身出去。关门前我听见他说,好好休息啊王橹杰。
房门不但隔不住他下楼的声音,还越隔越明显,咚咚地砸着我神经。牛奶杯被我搁在床头,我把自己蜷成一团。
这就是我的十六岁,我的爱情,我的人生,我所有求不得的浓缩。这杯牛奶冷掉的时间里,他会不会已经翻到人生下一页了呢?而我还停在这页上,被困在了这场名为“穆祉丞是我哥哥”的戏码里,既不能谢幕也不能更换角色,用指腹一遍遍描摹着同一个名字,直到将印着“穆祉丞”三个字的铅字蹭得模糊溃散。
我掀开被子推开房门,奔下楼去。
穆祉丞就站在厨房的灯光下等我。他穿着家居服,系着格子围裙在切西红柿。
“饿坏了吧?”他把西红柿片拨到锅里边笑边叹气,“我就知道你不吃不行。”
我就这么站在楼梯的半明半昧处看他的背影看入迷了。
那时候他刚刚成为我的哥哥,儿童乐园内人流如织。他对我说,王橹杰,你要是迷路了就顺着墙走,总能找到出口,我就在那里等你。
那时候我不怕迷路,也不怕一个人等在暗角。现在我生出了软肋,还可以假装他就在前方,我可以沿着这条光线走,直到看见那道围墙的转角。
然后呢?
然后他就真的站在阳光下等我。
刚才那么痛苦那么无望真的特别蠢,我只要走下楼梯就可以看见穆祉丞,就会发现他从来不曾从我生命里抽身。他只是不像我一样,会为了一个名字辗转反侧而千疮百孔,但这并不要紧。太阳每天会升起,我永远有一个等我的哥哥,这是不坏的事,虽然也不够好。
我仍沉浸,他得空瞥我一眼,说王橹杰你看什么看,过来帮忙啊。
我说来了,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