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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归位

百妖杂谈

句芒回到东海边的宫殿时,天已经黑了。

那两条虬龙还趴在门口的石阶上。

看到他的身影从海滩那头慢慢走过来,年纪大那条先昂起了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不是催,是认。它大概以为他不回来了。

句芒走到石阶前,伸手摸了摸龙的额头。龙鳞粗粝,沾着夜雾,凉得扎手。龙闭了一下眼睛,鼻子里喷出两股热气,喷在他手腕上,是暖的。

他推开门,走进殿里。殿里很暗,只有窗外海面上反射进来的一点月光。

他在桌子前面坐下来,从腰间抽出那根柳枝,把它平放在桌上。柳枝还是枯的。

枝条上的裂纹比走之前又多了几道,末梢已经开始碎裂,掉了一些细碎的木屑在桌面上。但他不需要它了。

他把柳枝留在桌上,起身去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从陶壶里倒出来,带着一股海潮的腥味。

他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海。海浪在月光下一层层推到岸边,又退下去。

推到岸边,又退下去。春天每年都来,秋天每年都来。他以前觉得自己是在重复同一件事。走了一趟人间回来,他忽然觉得每次都不一样。因为每一次他看到的都不是春天,是那些在等春天的人。

有人在等新夹袄,有人在等桃汛,有人在等第一茬春茶。他们不知道春神是谁,也不知道柳枝发不发芽。他们只是在每年这个时候把东西准备好,然后抬头看天。他以前从来不往下看。他飞得太高了。

天亮以后,他要去继续做自己的活了。没有柳枝,但他有手。

他喝完杯子里的水,把杯子搁在窗台上,转身走到门口。

两条虬龙还在石阶上趴着,听见他出来同时昂起了头。年纪大那条把身子低下去,让龙背刚好齐到他的脚边。

句芒踩上龙背,没有柳枝,空手站着。龙腾起来的时候,海风灌进他的袖子里,凉飕飕的。他低头往下看,东海的水在晨光里泛着灰蓝色,浪花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

他先去了最北边的那片山。山里的雪还没化完,松树的针叶冻成了墨绿色。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雪地上,雪开始融化,露出底下褐色的泥土和一层薄薄的苔藓。他沿着山脊走了一圈,把所有背阴处的积雪都化了。

融雪顺着山沟往下淌,汇成一条细细的溪水。溪水流进山脚的麦田里,麦苗开始返青。

他又去了南边的湿地。湿地里的芦苇枯了一整个冬天,干秆子在风里沙沙响。他脱了鞋,赤脚踩进泥里。

脚底板被冻得生疼,但他没有抬起来。泥里的草根开始吸水,泥面上冒出一个又一个气泡。

他沿着湿地的边缘走了一圈,走到芦苇荡最深的地方。那里有一窝刚孵出来的水鸟,绒毛还是湿的,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他蹲下来把手掌悬在它们上方,没有碰到它们,只是让手心那一点温度慢慢渗下去。水鸟不抖了。

他去了很多地方。有些是他每年都去的,有些是他今年才第一次走进去的。一条藏在山缝里的窄溪,一片被火烧过的松林,一个干了大半年的老井。他路过的时候就停下来看看。

路过一片翻耕过的农田时,他看见那个在田埂上抠土的老农。

老农正蹲在地头,拿手按着刚冒出来的麦苗,又拿手背蹭了蹭土,蹭完放在鼻子底下闻。

他闻了好一阵才放下,拍了拍手站起来。他看见句芒站在田埂对面,有点意外。他说,地气动了。今年虽然晚了几天,但还是动了。

句芒说是吗。

老农又蹲下去,指着麦苗根部那一圈深色的湿痕说,你看这个颜色。

往年地气动的时候土是浅褐色的,今年是深黑。今年土里的水比往年多,说明地底下的根喝饱了才冒出来。虽然晚了几天,但今年庄稼肯定比往年壮。

句芒蹲下来看那一圈深黑色的湿痕。他认得这个颜色。他走了上万里路,把每一块田的土都用手指翻过。土里的水分是他一点一点带进去的。

他站起来,对老农说今年会有个好收成。

老农说那就好,那就好。他咧嘴笑了一下,又低头去看他的麦苗了。

句芒继续往南走。他没有告诉老农他是谁,老农也没有问。

他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春天不需要被人认出来。

春天只需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