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芒回到东海的时候,人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立春过去七日,天还是干冷。黄河以北的雪不但没化,反而又下了一场。
江南稍微好一些,河水解冻了半寸,但田里的土还是硬的,锄头砸下去能崩出火星。
各地的急报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河南府的麦苗冻死了三成,山东的冬小麦全部蹲在土里不肯冒头,连闽南的荔枝树都推迟了花期。
钦天监的官员跪在大殿外面磕头请罪,说春神失期,他们有失职之罪。
天子已经斋戒了三天,每天只吃一顿素,跪在太庙里焚香祷告。
整个朝廷都在等一个消息,等一株从东边报来的桃汛。往年立春后第五日,东海郡会飞马报京,说桃花开了第一朵。今年都第七天了,东海郡的驿道上连个马蹄印都没有。
句芒不知道这些。他一路走回来,走得很慢,在几个村子停下来帮老农扶了几棵歪倒的桑树,又在河边把几块被冰压塌的田埂重新垒好。
他没有用法力,只是用手。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用手。手掌按在土上,能感觉到地底下那些细小的根须正在慢慢伸懒腰。它们只是在等一点点温度。他把手放在它们旁边,它们就醒了。
他走到东海郡的城门时,守城的兵丁正在打哈欠。
城门口那棵老桃树是东海郡报桃汛的官树,每年立春后第一个开花的桃树就是它。此刻它满树花苞,裹得紧紧的,连一丝粉色都看不到。
句芒走到树前,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树皮粗糙,冻了一整个冬天,硬得像铁。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树根在地底深处蜷缩着,像一只攥紧的拳头。他在心里说,别怕。春天来了。
树干的温度在他掌心里慢慢升高。先是冰凉,然后是微凉,然后是温。
树枝上最末端的那颗花苞忽然动了一下,花瓣从顶端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嫩粉色的花尖。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满树枝的花苞在同一刻炸开,花瓣在风里抖了抖,舒展开来,把整棵桃树染成了一团粉红色的云。
守城的兵丁揉了揉眼睛。然后转身往城里跑,边跑边喊,开了!桃汛开了!
句芒没有留下来看。他从桃树下走出来,拍了拍衣襟上落的花瓣,往城外田野走去。
他顺着田埂走,一路走一路蹲下来摸土。每一块田他都摸了一遍。
手指插进土里,冻土开始松软,麦苗从土缝里探出头来,嫩得能掐出水。他去河边,河冰在他脚边裂开,裂口从河心一直延伸到对岸。
他去山坡上,山坡上的草籽开始翻身,枯黄了一整个冬天的草根重新变绿。他走过的地方,春天就跟到哪。
在村口他遇到了那个画树的男孩。
孩子蹲在桃树下面,仰头看着满树的花,嘴张得合不拢。他看见句芒,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
花开了,孩子说,你走的那天晚上就开了。满树都开了,我娘说比往年开得还多。他转头冲屋里喊,娘,新夹袄可以穿了吧。
屋里一个女人笑着回了一句什么。孩子撒腿跑进去了。句芒站在村口,看着那棵桃树,想起来那天在谷口这孩子在地上画的画。一棵树,一轮太阳,树枝上几个小点。现在那些小点全开了。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桃树根部的泥土上。泥土是暖的,他能感觉到树根在地底下伸展,往更深的地方扎。
明年这棵树还会开花。他不用来,它也会开。地气已经动了。春天自己醒了。
他站起来,转身继续往东走。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照在田野上,把刚冒头的麦苗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