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风把长安城的槐花彻底吹尽了。
那书商走的那天清晨,天色刚亮透,他从城南的客栈出来,背着那个来时带的大布袋,布袋里装满了新买的书册。他没有再去子夫书坊,只是经过门口时放慢了脚步,朝那块牌匾看了一眼。门还没开,桃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在晨风中轻轻晃动。他没有停,继续往南走了。
夏竹卿是第二天才知道他已经走了的。碧桃说,伙计在柜台下面发现了那几册他前几日买的书,忘了带走,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台的角落,上头压着一张小纸条,写着:“留作纪念。已在别处另购一册。”那张纸条被夹进了一本新到的书稿里,没有刻意存放,也没有被丢弃。
七月初,长安城正式入伏。
天热得像蒸笼,子夫书坊的前厅敞开了两扇门通风,但风带进来的也是热气,炭盆早就撤了,换成了几盆清水放在墙角,靠水汽微微降些温。抄书工坊里靠墙加了长条木架,抄书人可以站着或坐着交替,免得一味坐着闷出痱子。大家都少了些话,低眉伏案,笔尖沙沙地响着,比冬日里的节奏略快了些。
老乞丐有几天没来送稿。碧桃去问的时候,才知道他有些中暑,在城墙根下的住处躺了两天。第三天他撑着竹竿又来了,进门时脸色还带着久不见日光的淡白,但脚步还算稳。他领了当天的差事,把书稿码进布袋里,走了出去。路过厨房时没有像往常那样停步,像是怕被人撞见脸色不好,又像是那口锅里的姜汤,在七月里已经不太合时宜了。
子夫书坊三楼南边那间屋子,窗子还是开着的。没人进去抄书,但窗台上那盆秋兰被人浇过水,叶片碧绿,在这些日子又抽出了一片新叶。偶尔有人路过时会把那扇窗的缝隙调整一下,白天开大些,入夜关小些。没有人特意安排,这成了沿廊下走动的人不经意间就会顺手做一下的事。
七月中旬,有一个从北边来的行商路过长安,在文汇堂买了二十册《急就篇》,说要带回并州那边卖。陈翁帮他捆扎书册时随口问了一句:“那边识字的人多吗?”行商说:“慢慢多起来了。”陈翁没有再接话,把绳结系紧,捆扎妥当,望着那摞书被放上板车,又望了一会儿,直到那辆板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过身回到柜台后面。
彻卿书坊后院那片槐树荫下,那天傍晚坐了两个人。李姬和邢美人坐了很久,没有说话,各自手中拿着针线或书页,指尖在暮色中静静移动。邢美人绣的是一幅新的帕子,走针很轻很稳,绣到一半抬起头来对李姬说:“热天快过去了。”李姬没有接话,只是望着槐树叶子间漏下来的光,点头时眼里映着细碎的晚霞。1
这细节写得太戳人啦
七月的最后一天,长安城下了一场夜雨,很大,下了半个时辰就停了,将连日来的暑气冲刷得干干净净。第二天清晨起来,空气里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漫过街巷,连书坊的纸张都吸了一些潮气,摸着比平时软了一些。
这天上午,夏竹卿带着弗陵去了一趟子夫书坊。
弗陵已经过了周岁,勉强能扶着东西站一会儿,被碧桃抱在怀里时探着头往四处看,眼睛亮晶晶的。夏竹卿把他放在前厅靠窗的长凳上坐着,让碧桃在旁边守着。顾乐师远远看到弗陵坐在那里,弹了一段很短很轻的调子。弗陵专注地歪着头听着,像是听懂了又像是被声音吸引了,嘴角弯起一点弧度来。
夏竹卿去后院转了一圈。从南边带来的那批新书稿已经归置好了,伙计正在分门别类地登记造册。她翻看了几册,又问了问库房里的存量,听伙计说纸还剩不少,够用到秋凉。她点了点头,沿着廊下走回前厅。经过后院墙角时看到那棵槐树的树干上不知何时被人用刀尖刻了一道浅浅的横线,大约在手肘的高度,像是标记着什么。她没有问是谁刻的,也没有用指腹去碰那道刻痕,只是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去。
她走回前厅时,弗陵正努力撑着长凳的边沿想要站起来,腿还不太有力,颤颤巍巍的。碧桃在旁边半弯着腰,伸着手虚护着,没有真的去扶。夏竹卿站在几步外看着他摇摇晃晃地试着站稳,没有走过去。他站了几息,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站住了,抬起头朝她看过来,像是在等一个什么回应。
她笑了笑,走过去蹲下身,和他平视。
“站得不错,”她说,“再练几次就能走了。”
弗陵朝她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递过来的手指,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那里。她任他攥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他抱起来,让他在自己臂弯里靠稳。她抱着他走出前厅时,外面的日光正正好,刚下过雨的天空蓝得透亮。墙角的青砖缝里积了一小汪还没干透的雨水,映出一小块天空的倒影。
那些从长安城出发的书,大概已经走过了半程。那些从别处来的字,也正在路上。而这座城池的夏天,正在不紧不慢地走向尾声,被初起的晨风一寸寸掀动,露出秋日将至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