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刚过了一半,长安城的槐花便开了。
开得很突然,仿佛一夜之间满城的槐树都商量好了似的,将那些细碎的、米白色的花串从叶间垂挂下来,密密匝匝,整座城池都浸在一种清甜而素净的香气里。子夫书坊后院的墙角那棵老槐树也开了花。枝干粗壮,树冠撑开一大片阴凉,花串从高处垂下来,落在青砖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被风吹起又落下,像谁在夜里悄悄筛了一层细碎的雪。
老乞丐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送完书稿回到书坊后,他不再急着去厨房盛汤,而是在后院那棵槐树下站一会儿。他也不做什么,只是靠在树干上,把竹竿搁在一边,闭一会儿眼睛。槐花的香气在午后的日光中变得尤其浓稠,像半凝固的蜜糖,顺着树冠垂下来的阴影缓缓流淌。他闭着眼睛站在那片香气里,没有睡着,也没有想什么事,只是安静地待着。
五月十六那天傍晚,那个从南边来的书商又来了。
他从彻卿书坊出来,手里多了一摞新买的书,走到子夫书坊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那块"子夫书坊"的牌匾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将手里的书卷换了个手抱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去。顾乐师正在廊下调琴,抬眼看到了他,但没有起身招呼。书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迈步跨过了门槛。
他走到柜台前,把书卷放下,对伙计说:"我想见一见你们东家。"
伙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廊下的顾乐师。顾乐师没有抬头,但手上的动作停了。他拨了一根弦,发出一个极轻的单音,像是什么话的前奏,又像没有话要说。伙计回过头对书商说:"东家不常来。您有什么话,我可以转达。"
书商想了想,说:"我是从建康来的。去年秋天,有人带了几册书到建康,是这里印的《我自已夏竹卿》。我读了,后来又派人来找过几本别的。这次来长安,就是想看看写这些书的人。"
伙计说:"东家确实在长安。但您要见她,得等她来书坊的时候。"
书商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转身准备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问了一句:"她什么时候会来?"
伙计说:"不一定。有时候隔几天来一次,有时候连着来。说不好。"
书商站在门口,初夏的晚风从门外涌进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他想了想,说:"那我等几天。"
他走了之后,那摞新买的书还放在柜台上,伙计收起来放在柜台下面,等下次他来时再交还给他。初夏的日光从敞开的门照进来,将地上的砖缝晒得微微发白。
夏竹卿知道这件事时,已经是第二天了。碧桃从子夫书坊回来,说了那个书商的事,又补了一句:"他没留名字,也没说要买书,只说想见您。"
"他说他等几天。"碧桃说。
夏竹卿正在给弗陵换衣裳。天热了,薄棉衣换成了细葛布的单衫,弗陵已经会扶着墙站起来了,换衣裳时不怎么配合。她低头将最后一个系扣系好,拍了拍他的后背,说:"他要等,就让他等。等他等的时候,自然会知道我等不等。"
她没有刻意去见那个书商。五月剩下的日子和六月初来的几天里,她照常做她的事:在椒房殿陪弗陵,处理各书坊送来的书稿和账册,偶尔去一趟希望书坊看平阳公主,偶尔在傍晚时分去彻卿书坊坐一会儿。她没有去子夫书坊,也没有让人带话给那个书商。
那个书商真的等了。他隔一天来一趟子夫书坊,有时是上午,有时是午后。他不催,不打听,每次来了就在前厅的角落里坐一会儿,翻一翻货架上的书,有时买一册新的,有时不买。坐够了便起身离开,也不跟人多说什么。顾乐师在第六天的时候终于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招呼,只是弹了一段很短很轻的曲子。书商听完了那段曲子,放下手里的书,起身走到柜台前,买了一册那几天新上架的样书,然后走了出去。
长安城的夏天来得不紧不慢。槐花落了大半,青石板缝里积了一层细碎的花末,风一吹便卷起来,又落下去。子夫书坊门口的台阶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门槛内侧的砖缝里嵌着几粒晒干的花蕊,缩成小小的深褐色斑点,像纸页边缘的墨渍。
六月十一,夏竹卿终于去了子夫书坊。
她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没有坐步辇,只带碧桃,坐了辆普通的马车在门口停下。她下车时,那个书商恰好也在。他坐在前厅角落的旧木椅上,膝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新书,抬头看到她走进来时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放下了手里的书。他站起身,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看着她走过去,走到柜台那边,跟伙计说了几句话。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看向他,说:"你等了很久。"
他说:"值得等。"
那天下午,夏竹卿和他坐在前厅靠窗的位置,中间隔着一张小木桌。她让伙计端了一壶新泡的茶来,倒了两杯,推到他那杯的时候,壶嘴在杯沿停了一下,水线才落下去。他双手接过茶盏,没有立刻喝,先低头看了一会儿杯中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的姿态。他抬头说:"我来长安之前,以为写这些书的人应当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没想到竟这么年轻。"
她说:"写书和年纪没有关系,和走的路有关系。"
他想了想,说:"我读过《我自已夏竹卿》,读过《大汉四百年》,也读过《赴山海》。这些书在建康一带已经流传开了,不少人都在等新书。有人托我带话,问能不能把新书带到建康去卖。我今天来,是想问一句:您的书,愿意往南边走吗?"
夏竹卿端起自己的茶盏,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杯中的水色,窗外有风吹进来,拂动她垂落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她放下茶盏,说:"书长着脚。它自己会走。我拦不住,也不打算拦。"
那个书商在子夫书坊待了一整个下午。他走的时候,带走了几册新印的样书和一张写了几行字的纸,上面没有署名,只写了两个地名:"长安"与"建康"之间,那根线正在被系上。那天傍晚,夏竹卿离开子夫书坊时,门口那棵桃树的花已经完全落尽了,叶片密密的,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六月末的暮色里,远处城墙上的天空正在从灰蓝过渡到更深一点的蓝,像是一张薄纸慢慢被浸湿,墨色从边缘向中心缓缓洇开。那些字将会穿过初夏的风,抵达更南的城池,落在另一群人的目光里,成为长安城与另一个地方之间的绳结,将夏天和书坊连接得更紧。1
这槐花配等书的情节太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