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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夏竹卿

初夏的风从长安城南面的终南山方向吹过来,带着山林里松针和野花的清冽气息,穿过城墙,拂过街巷,落在彻卿书坊后院的槐树上时,已经变得温软了许多。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漏下来的光斑晃来晃去,像一地的碎金子在跳舞。

这日清晨,夏竹卿下了决心,要亲自去三家书坊走一趟。

弗陵出生快三个月了,她一直安心在椒房殿里养着,书坊的事全都托给了李姬、陈翁和平阳公主。虽说每隔几日就有消息传回来,账册也按时送到她手里过目,但总归隔着几道宫墙和一段不短的路程。她想亲眼看看那些书坊如今的模样。

碧桃听到她说要出门时并不意外,只是利落地替她备好了步辇和随行的人。弗陵刚喝过奶,被稳稳地裹在襁褓里,靠在夏竹卿怀中,眼睛半睁半闭着,小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回味什么。夏竹卿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拢了拢他额前那几缕细细软软的胎发,轻声说:“阿陵,娘带你去看看咱们家的书坊。”

步辇先去了文汇堂。陈翁正站在柜台后面翻账册,看到步辇在门口停下,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熟悉的、十五岁的脸,他连忙放下账册迎了出来。夏竹卿没有下车,只是隔着帘子问他几句话:“最近的识字的课本卖得怎么样?”陈翁答:“《急就篇》这阵子卖得尤其好,周边几个县城的学堂都来定了好些。”“那就多印一些,别断了货。”她点点头,又问了几句账目上的细处,陈翁一一答了,她心里便有数了。

帘子放下来之前,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弗陵。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望着车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看到街边有个小孩举着一串糖葫芦跑过去,风一吹,糖衣上的碎芝麻簌簌地落下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轻轻弯了弯嘴角。

第二站是彻卿书坊。步辇在门口停下时,她没让人通报,只让碧桃先进去看看忙不忙。碧桃进去转了一圈,回来说李姬正在后院和新招来的抄书人交代事,前厅有伙计招呼客人,不算太忙。夏竹卿这才抱着弗陵下了步辇,踩着初夏的日光走进门去。

彻卿书坊比文汇堂大了一圈,前厅三间打通,货架上满满当当摆着新印的书籍。有人正站在货架前翻看《沉香如屑》,有人正低头翻着《长相思》的样书,还有人在柜台前问:“听说《长相思》第二部什么时候出?”伙计笑着答:“东家在写了,快了快了。”夏竹卿听到那句“快了快了”,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没有出声。

她穿过前厅走到后院,李姬正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摞新校好的稿纸。旁边有两个新来的抄书人,她正低头跟他们说着什么,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在教人写字。夏竹卿没有走近,只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李姬说完话,那两人各自回到位置上开始抄写。

李姬转身时看到她,微微怔了一下,然后放下稿纸走过来。目光在她怀里的弗陵身上停了一瞬,放轻了声音:“姑娘怎么来了?”

“想来看看。”夏竹卿说,“你忙你的,我就坐一会儿。”

李姬没有多客套,转身让人搬了把竹椅来放在廊下阴凉处,又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夏竹卿抱着弗陵坐下,弗陵这会儿醒着,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气里抓来抓去。李姬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弗陵一把抓住了,抓得很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是觉得这个人很有趣。

李姬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他力气很大。”

“像他爹。”夏竹卿说。

李姬没有接话,只是又看了弗陵一眼,慢慢抽出自己的手指,站起身,重新拿起那些稿纸:“那姑娘坐着,我去前头看看。”

她转身走了。夏竹卿抱着弗陵,靠在竹椅上,看着满院新绿和那些低头抄写的人影,槐树叶在头顶沙沙地响着,初夏的风暖融融地拂过面颊。弗陵在她怀里安静了一会儿,也慢慢合上了眼睛,攥成拳头的小手搭在襁褓边缘,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做梦。

她坐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起身。走之前,李姬从柜台里拿出一册刚校完的新书稿放在她手边:“这是《长相思》第二部的手抄本,刚校完。姑娘先看看,有不妥的地方我再改。”

夏竹卿接过来翻了翻,墨迹还是新的,清秀整洁的行楷一行一行排开,像一片安静的田垄。她没有说什么,只收进怀里,带着还在睡的弗陵离开了。

最后一站是希望书坊。

平阳公主不在——她今日进宫去了。管事的是公主身边一个姓钱的婆子,行事利索又稳当,带着夏竹卿将新书坊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前厅比彻卿书坊还要宽敞不少,光线从高高的窗棂照进来,将柜台上的新书照得亮堂堂的。后院是新收拾出来的抄书作坊,一排长长的案几,二十几个抄书人正低头忙着手里的活计,院中还留着一口青石井,井边放着一盆刚洗过的石砚,墨色在水里缓缓化开,像一抹淡墨入水。

“公主说了,”钱婆子跟在旁边,“等过些日子天再热些,就在这院子里搭个架子,牵些藤蔓上去遮阴。大家抄书也不怕晒。”

夏竹卿站在井边,低头看了一眼那盆化开的墨,又抬头看了看这片宽敞明亮的院子。她想起这地方原先是一座赌坊,如今却坐满了埋头抄书的人。赌坊的桌椅换成了书案,桌上的筹码换成了墨砚,空气里的酒气换成了纸墨香。她从前住的那个世界里有一句话,叫“渡人渡己”。她那时不太明白,现在倒是慢慢懂了。

抱着弗陵出了希望书坊的门,天色已经近午了。初夏的阳光明晃晃地铺在长安城的街面上,将石板照得微微发烫。她上了步辇,帘子放下,将那些书坊的声响、日光的碎影和墨香都隔在了外面。弗陵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着眼睛看她,黑亮的眼珠里映着她的影子。她低头轻轻亲了一下他的额头:“阿陵,你今天见了好多书坊。”弗陵攥着小拳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纯粹觉得暖意很舒服。

步辇慢慢穿过朱雀大街,往未央宫的方向驶去。路边的槐树荫浓了又疏,疏了又浓,光斑透过帘子落在她的膝上,落在弗陵的襁褓上,晃来晃去,像时光本身在轻轻地晃动。

夏竹卿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闻着风里时远时近的书墨味,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所有选择里,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在那年春天推开了彻卿书坊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