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陵满月那天,椒房殿的桃树开了花。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那棵栽在殿前台阶旁的桃树前几日还光秃秃的,满月这日清晨一推门,竟是满枝浅粉,像是一夜之间被人偷偷点上了色。夏竹卿抱着醒了的弗陵站在廊下,三月和暖的风轻轻拂过来,吹得那满树桃花轻轻摇动,花粉落在孩子的襁褓上,像是春天替他盖了一层薄薄的纱。
“你看,”夏竹卿低头对怀里的小人说,“桃树给你开花呢。”
弗陵眼睛亮晶晶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抓,像是想抓住那些飘落的花瓣。她替他掖了掖被角,抱着他走回殿内。
满月是个不大不小的日子。后宫那边送了贺礼来,几家书坊也派了人送了贺仪。尹婕妤送了一对嵌着珍珠的长命锁,金子打的,分量不轻。邢美人没送金银,送了一双自己缝的虎头鞋,针脚细密,虎须用丝线捻出来,活灵活现的,一看就是费了许多功夫。李姬托人带了一封信来,里面只有一句话:“书坊一切皆好,勿念。”末尾画了一枝桃花,笔触极淡,像是随手描的。
夏竹卿将那封信夹进一本新书里,没有刻意收起来,也没有丢掉。
午后,碧桃从书坊回来,带了一大堆消息。她站在榻前,一边翻着手中的册子一边汇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姑娘,《长相思》抄完了。李姬亲自校了三遍,说没有错字。第一批印了八百册,预备明天上架。”
夏竹卿靠在榻上,怀里抱着刚睡着的弗陵,轻轻地拍着。她抬眼看了碧桃一眼:“《香蜜》呢?”
“《香蜜》已经卖了快两个月了,还在加印。陈翁那边说,《狐妖小红娘》也快抄完了,最多再过五天。平阳公主让人传话,说希望书坊这个月的销量比上个月翻了一番,《仙剑奇侠传》三部连着卖,好多人都是一起买的。”
夏竹卿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弗陵。他睡得很香,小拳头攥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阿陵,你听到了吗?书坊的书又要上新了。”
弗陵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嘴巴,像是听到了,又像是在梦中找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从那天起,弗陵这个乳名就定了下来。没几个人这么叫他——除了她,也就刘彻偶尔会这么唤。春深之后,长安城渐渐暖和起来,桃花谢了,槐树绿了,彻卿书坊后院的槐树下又坐满了抄书人。希望书坊的柜台前排着买书的人。文汇堂门前马车一停,都是来拉书的。
整个春天,三间书坊都在平稳地运转。那些从她笔尖和空间里流出来的故事,正在一点一点渗入这座城最深的缝隙里。茶楼里有人在讲《沉香如屑》里的情节,酒肆里有人争论《仙剑奇侠传》里哪个角色更厉害,就连学堂里的童子私下传抄的纸条上,都写着“古有青丘狐族”。
她偶尔会抱着弗陵坐步辇去书坊。不进去,只在门口停一会儿,隔着帘子看看排队的人,听听那些议论声。弗陵躺在她的膝上,眼睛被春日的阳光照得眯起来,小手在空中抓啊抓的,像是也在跟那些人打招呼。
有一天她在彻卿书坊门口停下,帘子掀开一条缝,她看到李姬正站在柜台后面翻账册。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李姬忽然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隔着那段距离,隔着那道帘子,两个人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夏竹卿没有下车,只隔着帘子微微点了点头。李姬也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柜台后面,也微微欠了欠身。
步辇又缓缓向前移去,拐过街角,消失在春日的暖光里。
槐树的新叶已经长得很密了,在风里沙沙地响,把午后的光筛成一片碎金,落在石桌上,落在稿纸上,落在抄书人低垂的眼睫上。那些笔下的字句还在继续生长着,一天一天,一册一册,从长安城慢慢地向更远的地方蔓延。
她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弗陵,他小小的手还搭在她的衣襟上,握得很轻,却像是在告诉她——娘在,我就在。
“不急,”她轻声说,“我们慢慢来。”
窗外的春光正暖,书坊里的墨香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