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麟台事变,仙督金光瑶被当众揭穿,仓皇逃窜。
一时间,整个仙门百家都动了起来。
各大世家纷纷派出精锐,设下重重关卡,张开天罗地网,势要将这个欺世盗名、弑兄杀父的伪君子捉拿归案。
茶馆酒肆,坊间市井,到处都是对金光瑶的口诛笔伐。
舆论,呈现出一面倒的态势。
然而,就在这看似明朗的局势之下,一股诡异的暗流,却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涌动。
兰陵城外,一处官道旁的茶寮里。
几名佩着不同家族纹饰的修士,正在歇脚。
他们起初还在高谈阔论,痛骂金光瑶的无耻。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想到,敛芳尊竟是如此心狠手辣之辈!

可不是嘛!连自己的结义大哥都下得去手,简直禽兽不如!

如今仙督之位空悬,兰陵金氏群龙无首,也不知接下来会是何等光景。

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散修,此时却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开口。
几位道友,此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哦?道友此话怎讲?

我从清河那边来,路上听到了一些不一样的说法。

那散修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才继续说道。
有人说,咱们仙门百家,可能都错怪敛芳尊了。

这话一出,另外几名修士都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情。
错怪?人证物证俱在,他自己都畏罪潜逃了,还能有什么错怪的?

唉,你们想啊。

赤锋尊之死,义城之悲,这些事都过去多少年了,为何偏偏在夷陵老祖归来后,才被翻出来?

还有那金麟台上的对质,从头到尾,不都是那江心荷和魏无羡在主导吗?

这一番话,让原本喧闹的茶寮,安静了片刻。
是啊,为什么?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

我可什么都没说。

那散修摆了摆手,故作高深地端起茶碗。
我只是觉得,夷陵老祖这个人,实在是太邪门了。

十三年前他能搅得天翻地覆,十三年后,谁知道他是不是想故技重施,好让自己重新爬回权力的顶峰呢?

类似这样的对话,在短短数日之内,如同瘟疫一般,从一个茶馆传到另一个酒肆,从一座城池蔓延到另一座城池。
很快,一个更加完整、更加耸人听闻的故事版本,开始在民间流传。
各大城镇的说书先生,仿佛一夜之间都收到了新的话本。
他们在人流最密集的街头巷尾,添油加醋地讲述着一个“真相”。
“话说那夷陵老祖,当年假死脱身,实则是为了修炼一种更为恶毒的邪术!他为何要回来?因为他要报仇!他要报复我们所有正道修士!”
“敛芳尊金光瑶,那才是真正忍辱负重的英雄啊!他出身卑微,却心怀天下,早就看穿了魏无羡的阴谋!他假意与之为友,实则是卧薪尝胆,想要找到彻底消灭魔头的办法!”
“穷奇道截杀?不夜天惨案?那都是魏无羡一手策划的!他先是逼得温氏走投无路,再将他们收入麾下,炼成走尸,这一切都是为了壮大他自己的势力!”
“赤锋尊为何而死?就是因为他发现了魏无羡的阴谋,才被魏无羡用诡计扰乱心神,害得他走火入魔啊!”
“如今,魏无羡归来,第一件事就是污蔑敛芳尊,逼走这位唯一能克制他的仙督!诸位想想,这是为什么?这分明是他要独霸仙门的第一步啊!”
这套说辞,编造得天衣无缝,极具煽动性。
它将金光瑶塑造成了一个忍辱负重、对抗魔头的悲情英雄。
更可怕的是,它将所有零散的事件,所有的悲剧,都用一根清晰的线串联了起来。
而那根线的名字,就叫“夷陵老祖魏无羡”。
这套说辞之所以能奏效,并非因为它有多么可信。
而是因为它成功地唤醒了根植在每个人心中,长达十三年的恐惧。
对夷陵老祖的恐惧。
对鬼道的恐惧。
对那种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强大力量的恐惧。
十三年前那场血腥的战争,给太多人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
他们害怕历史重演,害怕安稳的生活再次被打破。
比起去接受一个复杂的、需要思考的真相——“一位德高望重的仙督是伪君子”。
他们更愿意相信一个简单、熟悉、能让他们同仇敌忾的谎言——“一个臭名昭著的魔头回来了”。
恐惧,压倒了理智。
盲从,战胜了思考。
短短十数日,仙门百家的舆论风向,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逆转。
原本浩浩荡荡的“追查金光瑶”大军,变得敷衍了事,雷声大雨点小。
而各大世家的清谈会上,讨论的焦点,也从“如何处置金氏”,悄然变成了“如何应对夷陵老祖归来的威胁”。
街头巷尾,人们不再咒骂金光瑶,反而开始窃窃私语。
“听说那魏无羡,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发疯。”
“我邻居家的三舅姥爷说,他看到夷陵老祖在夜里炼尸,把小孩的心都掏出来吃!”
谣言,比刀剑更伤人。
无形的敌意,像一张大网,重新将魏无羡笼罩。
一行人走在返回云梦的路上,气氛压抑。
魏无羡、江心荷和蓝忘机,清晰地感受到了周围人态度的转变。
路过城镇时,那些投向他们的目光,不再是好奇或敬畏,而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躲闪、厌恶与恐惧。
客栈的老板,宁愿说客满,也不愿做他们的生意。
卖包子的小贩,在收钱时,都生怕自己的手碰到他们。
这种无形的疏远和敌意,比任何刀剑都更加磨人。
江心荷走在魏无羡身边,看着他依旧挂着面具,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里却像是被针扎一样地疼。
她知道,金光瑶的反击开始了。
这不仅仅是为自己洗白,更是在孤立他们,消耗他们的心力,为他自己的下一步行动争取时间。
这手腕,当真高明,也当真歹毒。
当晚,下榻在一处荒郊的驿站。
江心荷看着窗外,魏无羡正靠在一棵树下,擦拭着那支名为“随心”的竹笛。
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仿佛对白日里遭遇的一切毫不在意。
江心荷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过去。

喝点东西吧。
魏无羡抬起头,接过汤,笑嘻嘻地。
怎么了,小荷花,看你一天都愁眉苦脸的。

不就是被人当成瘟神嘛,又不是第一次了,习惯就好。

他越是表现得这样满不在乎,江心荷的心就越是揪紧。

你不难过吗?
魏无羡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片刻。
难过啊。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可是难过有什么用呢?这世上的人,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东西。

十三年前是这样,十三年后,还是这样。

他转回头,看着江心荷,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不过没关系,反正天塌下来,有含光君那么高的个子顶着。

再说了,我身边,不也还有你这个天下第一好的‘管家婆’吗?

他刻意说得轻松,想要逗她笑。
可江心荷却笑不出来。
她看着魏无羡那双看似洒脱,实则盛满了星辰与落寞的眼睛,心中一股怒火混杂着心疼,翻涌不休。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承受这一切?
凭什么那些愚昧的世人,可以如此轻易地被谎言蒙蔽?
她握紧了拳头。
金光瑶。
我不仅要让你身败名裂,我还要让你亲手编织的这些谎言,在你最得意的时候,被彻彻底底地撕碎!
我江心荷,说到做到!
驿站外,夜风渐冷。
魏无羡重新将笛子凑到唇边,吹起了那首熟悉的、只有他们几人能懂的曲调。
那笑容,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无比洒脱,又无比孤独。
仿佛在对这个充满敌意的世界,做出最骄傲,也最无奈的嘲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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