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已到。
莫家庄深处的秘密祭坛,血腥的阵法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江心荷躺在阵法中央。
她的身下,是莫玄羽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她神情平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里,却充满了坚定和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她缓缓闭上眼,开始吟唱。
那是一段古老、晦涩、以生命为代价的献舍咒文。
每一个音节,从她苍白的唇间吐出,都带着灵魂撕裂的颤抖。
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她的生命力,就流逝一分。
她的身体,也开始变得虚幻一分。
灵魂,正在被阵法无情地撕扯、献祭,化为召唤另一个亡魂归来的能量。
剧烈的痛苦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但她没有停下。
在这无边的痛苦和生命流逝的过程中,她的意识陷入了回忆的洪流。
是莲花坞的初见。
那个明朗如骄阳的少年,顶着一头水草从湖里钻出来,手里高举着莲蓬,对她笑得没心没肺。
是云深不知处的藏书阁。
他被罚抄书,却嬉皮笑脸地给她画小像,在窗外陪着他的她,无奈又纵容地摇着头。
是暮溪山的玄武洞底。
黑暗与血腥中,他们三人并肩作战,他为救绵绵被烙伤,她撕下自己的衣摆为他包扎,他却笑着说:“有你在,死不了。”
是射日之征的战场。
他修鬼道归来,万众皆惧,只有她穿越人群,走到他面前,平静地替他擦去脸上的血污。
是穷奇道的瓢泼大雨。
她挡在他的身前,看着他护着温氏余部,与整个仙门为敌,那决绝的背影,让她心痛如绞。
是乱葬岗上的那碗热粥。
在被世界遗弃的角落,她为他种下一片小小的莲塘,告诉他,家还在。
十三年了。
这些回忆,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也是她此刻,甘愿赴死的全部理由。

魏婴……

我来找你了……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虚弱而满足的微笑。
那是她生命中,最后的温柔。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在冰冷的空气中消散。
咒语,结束了。
江心荷的身体,几乎变得完全透明,像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青烟。
她的灵魂,即将燃尽。
而她身下,莫玄羽的身体,却开始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暖。
那具冰冷的尸体,胸口的心脏,也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祭坛都在颤抖。
那扇本应无人能破的沉重石门,被一股强大无匹的力量,从外部轰然震碎!
石屑四溅。
一个白衣身影,挟着一身冰冷刺骨的怒气和杀意,闯了进来。
是蓝忘机!
他终究是凭借自己高深莫测的修为,强行破开了聂怀桑布下的迷阵。
一脱身,他便立刻察觉到了莫家庄内这股冲天的怨气,和一股……让他追寻了十三年,刻骨铭心的灵力波动。
他循着感觉冲到这里。
看到的,却是让他目眦欲裂,心神俱碎的一幕。
他看到了,躺在血阵中,魂魄即将消散的江心荷。
也看到了,地上那个他以为是魏无羡的身体,正在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他正在失去一个重要的东西,甚至,是两个。
不!

一声嘶哑的怒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不敢置信。
他不顾一切地冲向阵法,想要阻止这一切。
然而,一切都晚了。
在他冲到阵法边缘的那一瞬间。
江心荷的身体,在他眼前,彻底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点点荧光。
像一场绚烂而悲伤的萤火。
最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只留下那朵她贴身收藏的、封印着一缕灵识的莲花法器,和那封未曾送出的信,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与此同时。
地上的“莫玄羽”,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之前的痴傻或惊恐。
而是一种熟悉的,带着一丝迷茫和邪气的神采。
那是魏无羡的眼睛。
十三载的等待,在这一刻,以一种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画上了句点。
魏无羡,归来了。
而那个用生命换他归来的人,却永远地消失了。
蓝忘机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