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奇道的线索,断了。
我站在那条曾经血流成河的山道上,任凭山风吹过,带不起十三年前的半分尘埃。
风雨,早已将一切痕迹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我不甘心。
却也无能为力。
就在我准备返回云梦,另寻他法的时候,一个消息,传遍了整个仙门。
新任仙督金光瑶,将在兰陵金氏的金麟台,举办一场盛大的清谈会。
广邀各家宗主,共商仙门未来。
云梦江氏,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江澄要去。
而且,他点名要我一同前往。
弟子们传话的时候,脸上都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神情。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是想让仙门百家都看看,我这个曾经与夷陵老祖为伍的“叛徒”。
如今是如何在他这位云梦宗主的手下,卑微地活着。
我没有拒绝。
江澄想看的,我就演给他看。
更何况,这也是我的一个机会。
一个,能正大光明地,接近金光瑶,观察他的机会。
兰陵城还是那般繁华。
金麟台,也依旧是那般金碧辉煌,灿烂得晃眼。
一级一级地走上那漫长的台阶,我仿佛又回到了十三年前。
那时,师姐还未出嫁,阿羡也还是那个能让整个仙门侧目的少年。
如今,物是人非。
金光瑶,已是仙门至尊。
他穿着那身华丽的金星雪浪袍,站在最高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脸,看起来是那么的亲切,那么的无害。
他亲自接待着每一位到来的家主,周到得体,滴水不漏。
当他看到江澄身后的我时,他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他的目光,与我的,在空中对上。
我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
那目光锐利,像一把探针,试图刺入我的心底最深处。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在怀疑我。
这十三年,我的蛰伏,我的伪装,或许并没有完全骗过这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宴席开始。
琼浆玉液,珍馐佳肴。
丝竹管乐,歌舞升平。
一派盛世祥和的景象。
可我只觉得吵闹。
那些虚伪的客套,推杯换盏间的机锋,都让我感到无比的厌烦。
我只是沉默地坐在江澄身后,低着头,扮演着一个不起眼的、被抽走了魂魄的影子。
周围的目光,或好奇,或鄙夷,或幸灾乐祸,我都视而不见。
江澄似乎很满意我这副模样,这满足了他某种病态的控制欲。
他与旁人谈笑风生,仿佛身后的我,只是一个他顺手带来的摆设。
酒过三巡。
金光瑶端着酒杯,离了主位,开始向各席敬酒。
他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宾客之间,应对自如。
然后,他向我们这一席,走了过来。
我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我知道,正戏,要开始了。
他先是与江澄寒暄了几句,言语间满是对云梦江氏重建功绩的赞赏。
江澄虽然对他素无好感,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
两人客套了几句后,金光瑶的话锋,终于一转。
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同情,仿佛一位仁厚的长者,在看一个命运多舛的晚辈。
心荷仙子,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能轻易让人卸下心防的亲和力。
听闻仙子当年在不夜天受了重创,落下病根,阿瑶心中,一直甚是挂念。今日一见,仙子气色尚可,阿瑶也就放心了。

我心中冷笑。
来了。
这虚伪的试探,终于来了。
我缓缓地,抬起头。
迎上他那双写满了“真诚”的眼睛。
我的眼神,一片空洞。
脸上,是如同戴了面具一般的麻木。

劳仙督挂心。
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长年不语的沙哑。

心荷……尚可。
金光瑶看着我,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满意。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叹了口气。
唉,说起来,当年之事,真是令人扼腕叹息。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地观察着我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尤其是魏公子……年少成名,何等惊才绝艳,却误入歧途,落得那般身死魂消的下场。

当“魏公子”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时,我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
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但这股疼痛,却让我的头脑,更加清醒。
我不能有任何反应。
任何一丝的情绪波动,都可能让我这十三年的伪装,功亏一篑。
我的脸上,依旧是一片死寂。
我看着他,眼神空洞得,仿佛能倒映出他那张虚伪的笑脸。
金光瑶似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终于图穷匕见,问出了那个最致命的问题。
心荷仙子,当年,你与他走得最近。

在他……临终之前,不知……他可曾留下什么遗物,或是只言片语?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刺向我血淋淋的心脏。
那一瞬间,我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汹涌的杀意。
遗物?
只言片语?
他是在试探我,是否掌握了他当年煽风点火的证据。
他是在试探我,魏无羡的阴虎符,是否还有残片留在我手中。
桌下,我的指甲已经嵌进了肉里,但我感觉不到疼。
我只是看着他。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压回了心底的深渊。
我的眼中,那片空洞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那不是恨,也不是怒。
是,一种,被揭开伤疤后,无尽的,悲伤。
然后,我开口了。
我的声音,比刚才,还要轻,还要沙哑。
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仙督,明鉴。
这第一句话,表明了我的立场,我承认您是仙督,我在您的审视之下。
我顿了顿,仿佛说出下面的话,需要耗尽我所有的力气。

家姐,与,知己,皆亡于此役。
这第二句话,解释了我痛苦的根源。
家姐,江厌离。
知己,魏无羡。
两个对我最重要的人,都死在了那场浩劫里。
所以我的悲伤,我的心死,都是合情合理的。
说完这句话,我垂下了眼帘,不再看他。
我的肩膀,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
像一朵在狂风暴雨中,被彻底摧残过的,残荷。
我给了他,最后一击。

心荷,早已,心死。只求,在莲花坞,了此残生,不敢,再忆,当年之事。
这第三句话,宣告了我的结局。
我废了。
我只是一个,被悲伤彻底击垮的,苟延残喘的幸存者。
我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再去追查什么,再去报复什么。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死去。
我说完了。
整个宴席上,我们这一桌,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江澄看着我,眼神复杂,有解气,有快意,但深处,似乎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刺痛。
金光瑶,沉默了。
他那双总是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在我身上,来回扫视。
他想从我身上,找到一丝破绽。
一丝,伪装的痕迹。
但他,失败了。
我的表演,天衣无缝。
我所展现出的,是一个被巨大悲剧彻底摧毁后,最真实,也最合理的反应。
良久。
他,终于,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带着一丝伪装出来的惋惜,和,一丝,放下心来的,轻松。
是阿瑶失言了。

他脸上又挂上了那悲天悯人的笑。
勾起仙子的伤心事,还请仙子,莫要怪罪。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仙子,还需,保重身体。

说完,他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身,离开了。
危机,解除了。
我成功了。
我用三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成功地,让他相信了。
相信我,只是一个,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的,可怜人。
我缓缓地,抬起头。
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冷掉的酒。
然后,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像火在烧。
却远不及,我心中的,万分之一的,灼痛。
金光瑶。
你放心。
我不仅会保重身体。
我还会,活得,比谁都长。
长到,能亲眼看到你,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