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养残魂,只是第一步。
那微弱的魂光,是我活下去的理由,却不是我最终的目的。
更重要的,是查明真相。
为他,也为所有死去的人,讨回一个公道。
我的调查,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开始。
我利用整理江氏旧档的职务便利,将所有与射日之征相关的卷宗都看了一遍。
尤其是,关于穷奇道截杀案的那一部分。
不出所料,官方的记录,早已被金光瑶和兰陵金氏篡改得天衣无缝。
所有的文字,都在指向一个结论。
夷陵老祖魏无羡,因滥用鬼道,心性大变,残忍嗜杀,最终失控酿成惨剧。
看着那些颠倒黑白的字句,我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谎言说得再逼真,终究是谎言。
既然明面上的路走不通,那我就从阴影里找。
我将目光,投向了那些,在卷宗末尾一笔带过的名字。
他们是当年负责传递情报,打扫战场,甚至押送后勤物资的,低阶修士。
这些人,地位卑微,被认为无足轻重。
但他们,可能看到了某些,被大人物忽略的细节。
我以“核对宗族抚恤金发放”的名义,开始逐一拜访这些,早已离开江氏,或被边缘化的修士。
这是一项枯燥而又耗费心神的工作。
大部分人,要么早已搬离,不知所踪。
要么,对当年的事讳莫如深,一听我提起就脸色大变,连连摆手,不愿多谈。
十三年前的那场风暴,早已在每个人的心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恐惧烙印。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的希望也一点点被消磨。
直到,我找到了他。
一个,名叫“江阿四”的老修士。
他曾是江家的家臣,一个普通的修士,修为不高。
因为在穷奇道之战中断了一条腿,领了抚恤金后,便退役回到了云梦泽一个偏远的渔村生活。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自家的小院里,坐在一张竹椅上,低头编织着渔网。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吃力,那条残废的左腿,以一个扭曲的角度摆放着。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鱼腥味和水草的潮气。
我走上前,放轻了脚步。

四叔。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间,猛地睁大了。
他手里的渔网,“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心荷……小姐?

他挣扎着,想要从椅子上站起来行礼。

四叔,不必多礼。
我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了他的动作。

我今日来,是想问您一些,当年的事。
一听到“当年的事”这四个字,江阿四刚刚还带着惊喜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他的眼神开始闪躲,脸上的皱纹也因为紧张而挤在一起。
小姐,当年的事,都……都过去了。

老头子我记性不好,早就,早就记不清了。

他一边说,一边捡起地上的渔网,手却抖得厉害,连梭子都握不住。
我知道,他在害怕。
我没有逼他。
我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瓶,轻轻放在他身边的石凳上。

四叔,我知道,您腿上的旧伤,每到阴雨天就会发作,疼痛难忍。

这里面,是我用几味特殊的草药特制的药膏,或许能缓解一些。
江阿四看着那个瓷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但他还是没有伸手去拿。
我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

四叔,我不是来逼你。

我只是想知道,穷奇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魏无羡……他,真的,是那样的人吗?
当我说出“魏无羡”这三个字时,江阿四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
终于,他抬起头,用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看着我。
魏公子……他,不是坏人。

他的声音沙哑,却很坚定。
那天,他本来只是想去救人的。

是金家的人,一直在挑衅他,骂得很难听。魏公子脾气爆,这才……这才动了手。

这些,和我想象的差不多。
魏无羡的性格,我比谁都清楚。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他必十倍奉还。

四叔,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

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我追问道。
江阿四皱着眉,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因为努力地回忆而显得更加沧桑。
他一边回忆,一边喃喃自语。
不寻常……不寻常……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自己那条完好的大腿。
有!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不少。

什么事?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在冲突刚刚爆发,魏公子还没来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人,在现场鬼鬼祟祟的。

他穿着金家的衣服,但我敢肯定,他不是金子轩公子身边的人,我也从没见过他。

我看到他,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下面,好像……好像……埋了什么东西。

埋了东西?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我混沌了十三年的思绪。
一个大胆的,几乎可以说是疯狂的猜测,在我心中浮现。
穷奇道截杀。
金子轩之死。
一切悲剧的开端。
所有人都说,是魏无羡失控了。
是他控制不住那邪恶的力量,才导致了温宁的暴走和金子轩的死亡。
可如果……如果那不是失控呢?
如果,是有人在暗中动了手脚呢?
难道,是某种可以扰乱心神,或者瞬间激化怨气的法器?
魏无羡之所以会失控,温宁之所以会彻底暴走,会不会就跟那个被埋下去的东西有关?
这个线索,虽然模糊。
却像在紧闭了十三年的黑暗房间里,被硬生生撬开了一条缝隙。
阳光,第一次,照了进来。
它第一次,将整件事的疑点,从魏无羡无法辩解的“失控”,引向了金光瑶可能的“预谋”!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因为激动,我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四叔,你还记得那个人的长相吗?

还记得那块石头的位置吗?
我紧紧地盯着江阿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江阿四苦恼地摇了摇头。
时间太久了,当时情况又乱,那个人戴着帽子,脸看得不清楚。

我的心,沉了一下。
不过,那块石头……

他的话锋一转。
那块石头我大概还记得。就在穷奇道入口进去不远,路边有一棵长歪了的大柳树,石头就在那棵树下面,上面还长着青苔。

够了!
这就够了!
只要有大概的位置,我就能找到!
我必须,立刻去一趟穷奇道!
我必须去证实我的猜测!
我站起身,心中的激动几乎要抑制不住。

四叔,多谢您。

这瓶药,您一定收下。
我将瓷瓶塞进他的手里,然后转身就要走。
江阿四看着我急匆匆的背影,像是明白了什么。
小姐!

他叫住了我。
当年的事,很危险。你……你千万要小心啊!

我回头,对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偏僻的渔村。
我的心中,燃起了一团火。
一团,被压抑了十三年,终于找到宣泄口的,复仇之火。
穷奇道。
金光瑶。
十三年了。
我终于,抓到了,第一根,能将你从那高高的仙督宝座上,拉下来的,线头!2
这线索太关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