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昏迷的魏无羡,离开了乱葬岗。
那片埋葬了师姐,也埋葬了云梦双杰最后情谊的焦土。
江澄没有追上来。
我知道,他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去消化那场血腥的背叛,去接受师姐的死。
也需要时间,去巩固他那摇摇欲坠的,仇恨的立场。
我找了一个僻静的山洞。
山洞很深,也很干爽,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挡着,不易被发现。
我将魏无羡安顿在一块平整的石床上。
我点燃了火堆,橘黄色的火光,驱散了洞里的一些阴冷。
也照亮了他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他的气息很微弱。
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我知道,阴虎符的反噬,几乎将他的魂魄撕成了碎片。
若不是我拼死护住了他的一缕残魂,他早已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我看着他,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紧皱的眉头。
即使在昏迷中,他似乎也深陷在无边的痛苦里。
我的心中,一阵一阵地抽痛。
阿羡,你一定要撑住。
无论如何,你都要撑住。
我不知道自己守了多久。
一天,还是两天。
直到洞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
江澄找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
没有带紫电,也没有穿那身象征着宗主身份的九瓣莲紫衣。
他只穿了一身最普通的劲装,风尘仆仆。
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他站在洞口,看着我,又看了看躺在我身后的魏无羡。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他只是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
姐……

他只叫了这一个字。
就再也说不下去。
那声音沙哑,脆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我没有看他。
我的目光,始终落在魏无羡的脸上,手里还握着为他擦拭脸颊的布巾。

你来做什么?
我的声音很冷。
冷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江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我……我来看看你。


我很好。
我依旧没有看他。

不劳,江宗主,挂心。
“江宗主”这三个字,像三根淬了毒的冰针。
狠狠地,扎在了江澄的心上。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姐,你,还在,生我的气?


不敢。
我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布巾,缓缓站起身,与他对视。

你是高高在上的云梦江氏宗主,我只是一个背叛师门、与魔头为伍的妖女。

我哪里敢生你的气。
我的每一个字,都平静无波。
却又带着足以将人凌迟的,尖锐的嘲讽。
江澄被我的话刺得遍体鳞伤。
他眼中的血色更浓了,那是一种混杂着痛苦、愤怒和不解的复杂情绪。
姐!你非要这样吗?!

他终于忍不住,对我嘶吼起来。
为了一个魏无羡!

为了一个害死阿姐,害得我们家破人亡的叛徒!

你就要跟我恩断义绝!连最后一丝姐弟情分都不要了吗!

他的质问,声嘶力竭。
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发出的悲鸣。
我静静地听着。
听着他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那个躺在石床上,生死不知的人身上。
我笑了。
笑得悲凉,也笑得失望。
我终于,抬起头。
直视着他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江澄。
我轻轻地,叫了他的名字。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他吗?
江澄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因为你鬼迷了心窍”。
但他最终,没有说出口。
我看着他茫然的脸,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早已在我心中盘桓了无数个日夜的话。

因为,剖丹之痛。
这四个字,很轻。
却像一道自九天而降的惊雷。
轰然一声,在江澄的脑海中,炸响。
他的身体,猛地,巨震了一下。
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惨白如纸。
你……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怎么会……

他的眼中,充满了惊恐。
是那种秘密被骤然揭穿,所有伪装都被撕碎的,极致的惊恐。
我迎着他惊骇的目光,缓缓地,向他走近一步。

我不仅,知道。
我抬起眼,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直直地插进他的心里。

我还,亲眼,看着,温情,把他身上的金丹,剖了出来。
我的话,还在继续。

我还,亲眼,看着,他,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是怎么生生地熬过了那场手术。

我还,亲眼,看着,他,在失去金丹之后,是怎样虚弱地被温晁的人抓住,然后被扔进了乱葬岗。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
一下,又一下。
狠狠地,砸在江澄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他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后退。
一步,两步。
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石壁上。
他看着我,眼神空洞,嘴唇无意识地开合着,喃喃自语。
不……不可能……

他说,是抱山散人……是你带我去的……

不可能的……

我没有理会他语无伦次的辩解。
我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这个我曾经用生命去守护的亲人。
我的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悲哀。

江澄。
我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你以为,你的金丹,是怎么回来的?

你以为,他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剑道不修,要去修那损身损性的鬼道?

因为,他把他唯一的,能走阳光道的机会,给了你啊!
我终于,将那血淋淋的真相,赤裸裸地,摊开在了他的面前。
我看着他那张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的脸。
然后,我转过身,走回到魏无羡的身边。
我伸出手,轻轻地,为他理了理额前散乱的发丝。
那动作,充满了珍视。
我没有再回头看江澄。
我只是用尽我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定义了我们之间所有过往与未来的话。

江澄,他是我知己!
知己。
不是叛徒,不是家仆,不是外人。
是知己。
是可以剖丹相赠,是可以舍命相护的,唯一的知己。
我感觉到身后的那道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混乱。
然后,我听到了,压抑的,痛苦的,抽气声。
我最后,问了他一个问题。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巨斧,彻底劈碎了他所有的骄傲与坚持。

你现在,还要,杀他吗?
我的话音,落下。
身后,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江澄,他,跪倒在了地上。
他用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
那压抑了许久的,痛苦的,悔恨的,绝望的哭声,终于,从他的指缝间,泄露了出来。
初时,是压抑的呜咽。
然后,是撕心裂肺的嚎啕。
他哭得像一个孩子。
一个,亲手弄丢了自己最珍贵宝物,却一无所知的,可怜的孩子。
那哭声,在这寂静的山洞里回荡着。
一声,又一声。
像是在为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名为“云梦双杰”的少年时光,奏响的,最悲恸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