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麟台,乱了。
彻底地乱了。
师姐来了。
师姐的一番话,让所有人的复仇,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们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化身,是为死去的金氏少主和悲痛的遗孀伸张正义。
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只是被人玩弄于股掌的棋子。
大殿之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一般的尴尬。
那些刚才还喊打喊杀的修士,此刻都面面相觑。
他们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们不知道是该继续愤怒,还是该为自己的愚蠢而感到羞愧。
金光善的身体,摇摇欲坠。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才撑住没有当场倒下。
他完了。
他身后的金光瑶,那张总是挂着完美笑容的脸,早已面如死灰。
他瘫软在座位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他也完了。
我看着师姐。
看着她那因悲伤而瘦弱,却又因为真相而挺得笔直的背影。
我的心里,是无尽的酸楚和敬佩。
就在众人以为,一切都将要尘埃落定之时。
一阵凄厉的,仿佛能刺破耳膜的笛声,划破了长空。
那笛声,带着无尽的怨恨与杀意。
像从九幽地狱传来,要将这人间的一切,都拖入深渊。
是陈情!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殿外。
我的心脏,在这一刻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来了!
魏无羡,他终究还是来了!
只见,在不夜天城最高的屋顶之上,一个黑色的身影悄然伫立。
他一袭黑衣,被山顶的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月光,冷冷地洒在他苍白的脸上。
那张我熟悉了十几年的脸,此刻却陌生得让我害怕。
他的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只有,无尽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杀意。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陈情。
然后,他开口了。

金光善,金光瑶。
他的声音,不大。
甚至有些沙哑。
却像来自九幽地狱的审判,清晰地,传到了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该死。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两把淬了毒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金光善吓得魂飞魄散。
他指着屋顶上的身影,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魏无羡!你,你,想干什么?!

这里,是,不夜天!

是仙门百家!你,你敢乱来?!

魏无羡,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乱来?
他低头,俯视着底下这群瑟瑟发抖的,所谓的仙门正派。

我,今天,就是要,血洗,不夜天!
话音,未落。
凄厉的笛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笛声中,夹杂着无数的,嘶吼与咆哮。
无数的,凶尸,从不夜天城的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它们从地底爬出,从山林里冲出,从悬崖下跃上。
它们穿着各家残破的校服,眼中闪着嗜血的红光。
它们曾经是人。
是修士。
是这些高高在上的家主们的同门,亲族,甚至是弟子。
而现在,它们只是被怨气操控的,只知杀戮的怪物。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撕碎眼前所有的活物。
啊!救命!

别过来!别过来!

结阵!快结阵!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讨伐大军,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开始了。
鲜血,瞬间染红了不夜天的长阶。
残肢断臂,到处都是。
惨叫声,此起彼伏,划破夜空。
这里,不再是仙家盛会的金麟台。
这里,成了人间炼狱。
我站在大殿的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
我的心,像被无数把钝刀,来来回回地割着。
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阿羡。
他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被逼到了绝路。
他被这个肮脏的世界,逼成了一个真正的魔头。
他亲手,将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是,有谁知道呢。
又有谁,还记得呢。
他也曾是那个,在莲花坞的阳光下,笑得比谁都灿烂的少年。
那个会为了一个承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我想要冲上去。
我想要阻止他。
我想要把他从那杀戮的深渊里拉回来。
可是,我动不了。
我的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我知道。
已经来不及了。
从金子轩死的那一刻起。
从师姐倒在我怀里的那一刻起。
一切,就都,再也,回不去了。
我看着屋顶上的那个身影。
他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冷漠地,吹奏着那催命的曲调。
他的眼中,再也没有了半分从前的光彩。
只剩下,无尽的,空洞的,黑暗。
他在杀戮。
他也在被杀戮。
他杀的是眼前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被杀死的,是他自己。
是他心中,最后的那一点,属于“人”的温度。
他亲手,将自己,凌迟处死。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他,在无尽的杀戮中,一步一步,沉沦。
看着这片人间地狱,在我的眼前,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