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之上,对质已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
我所有的证据,都被金光善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我所有的辩解,都被金光瑶用滴水不漏的言辞化解于无形。
他们以为,我已是瓮中之鳖,再无翻身可能。
金光善看着我,眼中杀机毕露。
他已经不耐烦再跟我玩这种言语上的游戏了。
妖女,冥顽不灵!

他怒吼一声,周身灵力暴涨。
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会招了!

他抬起手掌,金光闪烁,就要对我动手。
我握紧了手中的剑,准备迎接这致命一击。
就在这时。
一个温柔的,却又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从殿外悠悠传来。
阿羡,他,在哪里?

这声音,很轻。
却像一道穿透云霄的惊雷,瞬间劈开了大殿内剑拔弩张的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那个正要对我痛下杀手的金光善。
他举在半空中的手,就那么僵住了。
我猛地回过头,望向殿门的方向。
是,师姐!
是师姐的声音!
她,怎么会来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向了大殿门口。
只见,一袭素白孝衣的师姐,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地,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身形,消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的步伐,虚浮而沉重。
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但她的眼神,却异常的,坚定。
那双总是盛满了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沉静,却又蕴含着足以撼动山岳的力量。
她没有看任何人。
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径直,落在了我的身上。
她缓缓地,走到了我的面前。
侍女想扶住她,被她轻轻推开了。
她伸出手,那只因为悲伤而变得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为我理了理额前散乱的发丝。
那动作,和从前在莲花坞时,一模一样。
心荷,辛苦你了。

她的声音沙哑,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憔悴得让我心碎的脸。
我拼命地摇头,眼眶却在一瞬间,红了。

师姐……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师姐没有再看我。
她缓缓地,转过身,面向了高位之上的金光善。
金宗主,我,有话,要说。

金光善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看着这个本该在灵堂里以泪洗面的儿媳,眼中充满了烦躁与不耐。
江姑娘,这里,是金麟台的议事大殿。

他的语气,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傲慢。
不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该来的地方。

你死了丈夫,我们都很同情。

但此时,我们正在商议如何为你夫君报仇雪恨,还请你,不要在此,无理取闹。

他话说得客气,但那驱赶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师姐没有理会他。
她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只是用她那双清澈而悲伤的眼睛,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扫过那些脸上写满了“正义”与“仇恨”的,所谓的仙门百家。
然后,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我知道,你们,都想,为,子轩,报仇。

大殿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听着这位新寡的遗孀,将要说出的话。
但是,你们,找错人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入平静的湖面。
激起了千层浪。
杀死,子轩的,不是,阿羡。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样,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金光善更是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指着师姐,因为极致的愤怒,声音都变了调。
江姑娘,你,疯了?!

你,竟然,在为你那杀夫仇人,辩解?

你对得起惨死的子轩吗!

他的质问,声色俱厉,充满了道德的压迫感。
许多修士也跟着附和起来,指责师姐被鬼迷了心窍。
师姐的眼中,终于,滚落下一滴晶莹的泪珠。
那滴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无声无息。
我没有疯。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抬起手,用袖口拭去泪痕,目光坚定地迎向金光善。
子轩,临死前,曾,告诉我。

师姐的话,让所有人的喧哗,都停了下来。
金光瑶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
他说,他去穷奇道,不是为了监工。

他是去,阻止,一场,阴谋的。

师姐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他说,有人,要,嫁祸,阿羡!

这句话,像一颗真正的重磅炸弹。
在金碧辉煌的议事大殿里,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被炸蒙了。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错愕,再到茫然。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为正义而战,是在为死去的金氏继承人复仇。
他们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化身,是道德的审判者。
却没想到。
到头来,他们可能只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
一把被利用完,就可以随意丢弃的,刀。
所有人的复仇,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们那满腔的怒火,那高喊的口号,那同仇敌忾的立场。
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的荒谬,可笑。
高台之上。
金光善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他用手撑住桌子,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他死死地瞪着师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完了。
他精心策划的,这场以复仇为名的权力盛宴,被他自己的儿媳,当着天下人的面,亲手砸了个稀烂。
而他身后的金光瑶。
那个永远保持着完美笑容的敛芳尊。
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微微抽搐着,再也无法维持那副温和谦卑的假面。
他也,完了。
我看着师姐。
看着她那瘦弱的、却又无比挺拔的背影。
看着她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仙门,颠覆所有黑白。
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敬佩与酸楚。
这,就是我的师姐。
云梦江氏的大小姐,江厌离。
一个外表温柔如水,内心却坚韧如钢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