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天城。
今日的人声,比任何时候都要鼎沸。
却不是喜庆的鼎沸,而是充满了血腥味的喧嚣。
各大仙门世家,能叫得上名号的,几乎都到齐了。
他们齐聚于此,打着一个冠冕堂皇的旗号。
替天行道。
审判那个在他们口中,无恶不作的夷陵老祖。
我,江心荷,就混在这人山人海之中。
我穿着最普通的修士服,戴着一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笠。
我的心,像被扔进了腊月的冰窟里,又冷又硬。
高台之上,兰陵金氏的宗主金光善,正唾沫横飞地发表着他那篇慷慨激昂的檄文。
诸位同道!

他高举着手臂,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利。
我等仙门百家,今日齐聚于此,所为何事?

台下立刻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讨伐魏贼!

杀了那魔头!

金光善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悲痛与愤怒恰到好处。
没错!就是为了讨伐夷陵老祖,魏无羡!

此魔,倒行逆施,罪大恶极!

他痛心疾首,仿佛魏无羡刨了他家祖坟。
修炼邪术,残害同道,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我冷眼看着他。
看着他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只觉得一阵反胃。
我身边的修士们,一个个义愤填膺。
他们的脸上,是同仇敌忾的愤怒。
他们的眼中,是发自真心的仇恨。
仿佛魏无羡真的杀了他们的父母,毁了他们的家园。
可笑。
当初射日之征,是谁靠着这邪魔歪道,才扭转了战局?
是谁让你们能站在这里,享受着胜利的果实?
你们忘了。
或者说,你们根本不想记起。
如今,那柄太过锋利的刀,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
也是时候,该将他折断,销毁了。
金光善的声音,还在继续。
穷奇道截杀,我儿金子轩惨死,皆是此魔所为!

他提到了金子轩。
我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我仿佛又看到了师姐那张苍白、失去所有血色的脸。
这是我心中无法愈合的伤。
也是阿羡心中,永远的痛。
今日,我仙门百家,便要替天行道,将此魔,挫骨扬灰!

以慰我儿在天之灵!以慰所有惨死在他手下的亡魂!

以正我玄门视听!

他的声音,在整个不夜天城的上空回荡。
群情激愤。
台下的人,像疯了一样。
他们高举着手中的剑,声嘶力竭地呐喊着。
杀了魏无羡!

为金宗主报仇!

血洗乱葬岗!

挫骨扬灰!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些人的贪婪、恐惧、伪善。
他们中的一些人,前不久还在宴会上对魏无羡阿谀奉承,想从他那里探寻阴虎符的秘密。
转眼间,就变成了最想置他于死地的仇人。
这就是人性。
这就是所谓的仙门百家。
我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高台之上。
金光善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金光瑶。
他穿着一身精致的金星雪浪袍,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温和,谦逊,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杀戮而感到惋惜。
可我知道。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由他一手策划的。
他才是这场阴谋的总导演。
他的笑,是对我们所有人的嘲讽。
我放在袖中的手,死死地握紧了。
握住了那封,我用半生清誉换来的密信。
信上的内容,足以让金光瑶身败名裂。
但是,还不够。
还不足以,洗刷掉阿羡身上所有的污名。
我还在等。
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我要在所有人的面前,揭开他那张虚伪的面具。
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他们所敬仰的仙督,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就在这时。
一阵诡异的笛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那笛声,很轻,很细。
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瞬间刺破了现场所有喧嚣的呐喊。
它幽怨,凄厉,充满了无尽的杀伐之气。
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召唤。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惊恐地四处张望,寻找着笛声的来源。
我也猛地抬起了头。
我的心脏,在这一刻疯狂地跳动起来。
来了。
他还是来了。
我看到,在誓师大会主殿最高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他一身黑衣,被山顶的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身形削瘦,却站得笔直。
像一杆在黑夜里,永不折断的枪。
他的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的身后,是翻涌不息的,由无数怨灵组成的黑色潮水。
他来了。
一个人,一把笛。
来赴这一场,为他精心准备的鸿门宴。
来面对整个世界的恶意。

你们,不是,要,找我吗?
他的声音,不大。
甚至有些沙哑。
却像带着某种魔力,清晰地,传到了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我,来了。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陈情。
那支通体漆黑的笛子,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森冷的光。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亮得骇人的赤红色眼眸。
看着他周身那如有实质的,浓得化不开的怨气。
他们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恐惧。
在他们眼中,他不是人。
他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的恶鬼。
魏无羡!他真的来了!

护驾!保护宗主!

结阵!快结阵!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讨伐大军,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只有我。
只有我知道。
他不是恶鬼。
他只是一个,被这个不公的世界,一步一步,逼上绝路的少年。
一个,再也回不了头的,孤胆英雄。
我的心,疼得快要无法呼吸。
阿羡。
你终究,还是选择了这条最艰难的路。
那么,我说过的话,就绝不会食言。
独木桥太黑。
我来,给你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