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情的笛声,终于在这瓢泼的雨夜里,响彻了整个穷奇道。
那不是我熟悉的,带着几分少年意气和戏谑的调子。
那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充满了无尽怨恨与杀伐的魔音。
阴风怒号,鬼气森森。
雨水仿佛都被染成了黑色,带着刺骨的寒意,疯狂地砸在我的脸上。
我看到,被绑在石柱上的温宁,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那是一种毫无生气的、被血色完全浸染的赤红。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开始疯狂地挣扎。
那些刻着符文的铁链,在他身上被绷得咯咯作响,迸发出点点火星。
最终,在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中,他挣断了所有的绳索。
他像一只脱笼的野兽,朝金子勋,猛地扑了过去。
金子勋脸上的得意和嚣张,瞬间被无尽的恐惧所取代。
他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救命啊!救命啊!

他身后的那些金家修士,也都被这骇人的一幕吓傻了,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
我看着金子勋那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病态的快意。
这种人,就该死!
死在自己亲手制造的、最残忍的酷刑之下!
但是,魏无羡却皱起了眉头。
他吹奏的笛声,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不对劲。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风雨和温宁的咆哮声里,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
温宁,他失控了。

我心里猛地一惊。
失控了?
我立刻朝着温宁的方向仔细看去。
果然。
温宁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的空白。
他不像一个活人。
他就像一个,被人用线操控着、没有灵魂的,杀戮木偶。
魏无羡想停下来。
他的笛声变得急促而混乱,他想重新夺回控制权。
但是,已经晚了。
金光瑶的那个陷阱,实在是太完美了。
他算准了魏无羡的愤怒,也算准了温宁这具新炼成的凶尸心神不稳。
在最恰当的时候,用某种我不知道的方法,彻底斩断了魏无羡和温宁之间的联系。
温宁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他一把抓住了摔倒在泥水里的金子勋。
然后,在金子勋惊恐绝望的尖叫声中,一掌穿透了他的胸膛。
鲜血,混合着雨水,喷溅而出。
金子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两只死鱼眼。
他到死,都不敢相信。
自己,就这么死了。
死在了他一直视为蝼蚁的“温狗”手里。
我看着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心里,五味杂陈。
金子-勋是该死。
他死一万次,都难解我心头之恨。
但是,他不该,死在温宁的手里。
更不该,死在魏无羡的面前。
我知道,这下,完了。
这下,魏无羡,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杀死金氏督工,在穷奇道公然行凶的罪名,被彻底坐实了。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山道的另一头传来。
两道身影,出现在了火光摇曳的尽头。
当我看清来人时,我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是金子轩。
还有……师姐,江厌离。
他们怎么会来?
他们不应该在金麟台,准备着那场盛大的婚礼吗?
他们看到了眼前的一切。
看到了金子勋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也看到了,浑身是血,状若疯魔的温宁。
还有,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手里还拿着陈情的,魏无羡。
我看到,师姐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没有一丝血色。
她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被身旁的金子轩死死扶住。
她看着魏无羡,嘴唇微微颤抖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悲伤。
阿羡……

她轻轻地,唤了一声。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了魏无羡的心上。
也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看到,师姐看着魏无羡的眼神里,那最后的一点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我知道,她心里的那份,对魏无羡最后的信任和期盼。
也跟着那道光,一起熄灭了。
魏无羡看着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解释。
可是在这血淋淋的铁证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能说什么?
说人不是他杀的?
可温宁是他的鬼将军。
说这是一个陷阱?
可是谁会信?
他手里的那管通体漆黑的笛子,陈情,从他颤抖的手中,无力地滑落。
啪嗒一声。
掉在了坚硬的岩石上。
摔成了两半。
就像,他和师姐之间,那份曾经亲密无间、牢不可破的姐弟情一样。
再也,回不去了。
也像,师姐那场被寄予了无数祝福和期盼的婚事。
和他亲手缔造的,师姐一生的幸福。
在这一刻,被彻底摔得粉碎。
再也,拼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