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魏无羡还没走出金麟台,就出事了。
金麟台的喧嚣与喜庆,仿佛还萦绕在耳边。
但那份虚假的平和,被一阵仓皇的脚步声彻底打破。
一个金家的修士,跌跌撞撞地向我们跑来,脸上满是惊惶。
他甚至顾不上礼仪,直接冲到我们面前。
不好了!魏公子!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尖锐,带着一丝不正常的颤抖。
温宁……鬼将军温宁在穷奇道,被金家的公子们给拦住了!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狠狠地“咯噔”了一下。
整个人如坠冰窟。
穷奇道!
那三个字,像三把淬毒的钢刀,直直地插进我的胸口。
那里,是我费尽心力,为魏无羡留下的最后退路。
那里,是我们万一有变,可以逃回乱葬岗的唯一生机。
这个秘密,除了我和几个最信得过的人,绝不可能有外人知晓。
金光瑶!
一定是他!
我想起了他在密林中那个洞悉一切的眼神。
想起了他在宴会上那句句不离“鬼道”的试探。
他什么都知道。
他一直在看着我们,就像猫看着掌心里挣扎的老鼠。
我猛地看向身边的魏无羡。
他的脸,不知何时已经沉了下来,黑得像窗外即将压顶的乌云。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骇人的寒光。
我们都明白。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专门为他,为我们,精心设下的,致命的陷阱。
他们算准了,魏无羡绝不会对温氏的人见死不救。
他们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不能去!
我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阿羡,这是个陷阱!他们就是想引你过去!
魏无羡没有看我。
他的目光,穿过金麟台华美的楼宇,望向了遥远的、穷奇道的方向。
然后,他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拉开了我的手。
我必须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温宁有危险。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无法撼动的坚持。
他们是冲我来的,不能让温宁替我受过。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视线瞬间模糊。
我知道,我拦不住他。
就像当初,在不夜天城下,他为了救下那些无辜的温氏族人,不惜与整个仙门为敌一样。
这个傻瓜。
这个天底下最无可救药的傻瓜。
他总是这样。
为了别人,为了他心中那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道义,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以为自己是救世主。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他倒下了,那些被他护在身后的人,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我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看着他决绝的侧脸。

我跟你一起去!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痛苦。
但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

我们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金麟台。
当我们赶到穷奇道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浓重的乌云,遮蔽了所有的星光和月色。
冰冷的雨点,从空中砸落下来,越来越密,越来越大。
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整个天地间,都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无尽的黑暗。
穷奇道的入口处,燃着十几支火把。
在风雨中,那点光亮显得摇摇欲坠,将周围的一切都映照得如同鬼域。
我看到,温宁被粗大的铁链,锁在一根高高的石柱上。
他低着头,浑身是伤。
那些狰狞的伤口,被雨水冲刷着,流下暗红色的血水,浸湿了他脚下的土地。
而在他周围,金子勋带着一群金家的修士,正围着他。
他们一个个衣着光鲜,神情倨傲。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衫,却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兴致。
他们看着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温宁,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戏码,不时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哄笑。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了我们。
金子勋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得意和扭曲。
他拨开人群,走上前来,用一种夸张的、充满恶意的语调喊道。
魏无羡,你终于来了!

他上下打量着我们,眼神轻蔑得像是在看两只落汤鸡。
我还以为,你是个缩头乌龟,不敢来了呢!

雨水顺着魏无羡的脸颊滑落,让他看起来更加消瘦,也更加冰冷。
他没有理会金子勋的挑衅。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石柱上的温宁身上。
我看到,他的拳头,在袖中握得咯吱作响。
他的眼睛里,仿佛有两簇黑色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
那里面是滔天的愤怒。

放了他!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砸在这喧嚣的雨夜里。
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金子勋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很快又被那股人多势众的嚣张气焰所取代。
他冷笑一声。
放了他?可以啊。

他的脸上露出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看得我只想吐。
你不是喜欢当英雄,喜欢救人吗?

来,跪下来,求我啊!

你要是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说不定我一心软,就放了你的这条好狗呢!

他身后的那些金家修士,立刻爆发出一阵更加肆无忌惮的大笑。
他们的笑声,混在雨声里,显得那么丑陋,那么刺耳。
我再也忍不住了。
心中的怒火,烧得我浑身发抖。

金子勋,你找死!
我手腕一翻,浣尘剑已经握在了手里。
剑身的寒光,在火光下闪过。
我刚要动手,手腕却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地抓住了。
是魏无羡。
我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他却只是看着我,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死一般的平静。
然后,他松开了我的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金子勋那得意的、等着看好戏的目光中。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那管通体漆黑的笛子。
是陈情。
雨水顺着他光洁的下颌,滴落在黑色的笛身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他将那冰冷的笛子,凑到了唇边。
我知道。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一吹,意味着什么。
这一吹,就是与整个仙门为敌,再也没有任何回头路。
这一吹,就是将他自己,彻底推向那座名为“夷陵老祖”的、孤绝的祭坛。
他知道。
他也知道。
但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