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魏无羡陷入了一场漫长而冰冷的战争。
自从乱葬岗那次争吵之后,我们谁也没有再联系过谁。
他去了他的独木桥,我回了我的阳光道。
我们之间,隔着仙门百家的唾骂,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也隔着我们自己都无法说出口的固执。
我留在莲花坞,帮着江澄处理战后繁杂的事务。
他则守着他那片鸟不拉屎的乱葬岗,和一群老弱妇孺,在世人的遗忘和诅咒中,艰难求生。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地老天荒。
直到师姐大婚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无法平静的涟漪。
师姐派人给我送来了一封信。
信上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一句简短的话。
“心荷,我想让阿羡看看我穿嫁衣的样子。”
我看着那熟悉的、娟秀的字迹,眼眶瞬间就热了。
我明白师姐的意思。
她知道我们都在赌气,都在用沉默互相伤害。
她在用她最温柔的方式,给我们创造一个和解的机会。
我收起信,没有片刻犹豫,御剑向着夷陵的方向飞去。
乱葬岗还是那副鬼样子,阴风怒号,怨气冲天。
可在这片不毛之地上,竟然出现了一片小小的、被开垦出来的田地。
魏无羡就在那片田里。
他挽着裤腿,身上沾满了泥土,正在费力地教一群老弱妇孺如何种植土豆。
阳光照在他身上,却仿佛被他周身的阴郁气息隔绝开来,照不进他的心里。
他瘦了很多,也沉默了很多。
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桃花眼,此刻像是蒙了一层灰,看不见半点光亮。
他看到我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他面前,将师姐的信递给了他。
他接过信,低头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
他高大的身躯,在看到那行字时,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我却看到,有几滴滚烫的液体,砸在了那张薄薄的信纸上,迅速晕开。
他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夜色如墨。
我和魏无羡,还有不知何时也决定同行的江澄,三个人,像做贼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戒备森严的金麟台。
金麟台灯火通明,奢华无比,处处都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而我们三个,却只能藏在阴影里,像见不得光的老鼠。
按照事先的约定,师姐屏退了左右的侍女,独自一人,从她的闺房中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凤冠霞帔。
金线绣成的凤凰栩栩如生,裙摆上缀满了珍珠,一步一摇,流光溢彩。
头上的凤冠更是精美绝伦,长长的珠帘垂下,遮住了她半张脸,却遮不住她眼中的温柔与喜悦。
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的光,都聚集在了她的身上。
她美得,像从天上走下来的仙子。

阿羡,心荷,阿澄。
她看着我们藏身的方向,轻声唤着我们的名字,笑得无比温柔。
魏无羡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就哭了,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他从阴影里冲了出去,跑到师姐面前,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痴痴地看着她。
师姐……你今天真好看。

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话都说不完整。

阿羡,你瘦了。
师姐的眼中满是心疼,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消瘦的脸颊。

在山上,要好好吃饭。
她又看向我,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心荷,你也瘦了。你们两个,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师姐……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委屈、思念、担忧,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堵得我喉咙发紧,只能低下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
一直别扭地站在一旁的江澄,难得没有开口怼人。
他的眼圈,也是红的。
我们四个人,就像小时候在莲花坞时一样,紧紧地围在师姐身边。
那一刻,仿佛所有的隔阂、争吵、流言蜚语都消失了。
时间倒流,我们还是莲花坞那几个偷摘莲蓬、不知愁滋味的少年少女。
师姐告诉我们,她已经为腹中的孩子取好了名字。

他还没有出生,但我希望他,像金子做的铃铛一样,清脆悦耳。
她笑着,眼中是即将为人母的慈爱光辉。

阿羡,你是我弟弟,你来给他取个表字吧。
就叫……金凌吧。

魏无羡看着师姐,声音依旧沙哑,却无比郑重。

金凌,阿凌。好听。
师姐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她握住了魏无羡的手。

阿羡,你是我弟弟,以后,你也是阿凌的亲人。
这句话,像一道温柔的暖流,瞬间击溃了魏无羡最后的防线。
他再也忍不住,豆大的眼泪从通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
那是我记忆里,最后一次看到我们四个人笑得那么开心。
在金麟台那片奢华的牡丹花丛旁,在师姐大婚前夜的月光下,我们笑着,闹着,仿佛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我当时并不知道,命运的刀,早已悬在了我们所有人的头顶。
这片刻的美好与温馨,竟是日后最锋利的一把刀。
它将我们所有人都捅得遍体鳞伤,血流不止。
再也无法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