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山脚下,跪着一个人。
是温情。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神情却是我从未见过的绝望。
在她身后,是几十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
还有一具盖着白布的担架,担架上躺着的,是已经被炼成傀儡的温宁。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那么跪着。
可那无声的姿态,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都更让人心碎。
她求魏无羡,救救她的族人,救救她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活人”的弟弟。
魏无羡站在那里,看着这群被仙门百家追杀得无路可逃的温氏余部。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答应了。
当我从温氏一位老者的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整个人如坠冰窟。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
我疯了一样冲出伏魔洞,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拦在了他的面前。

你疯了?
他正准备下山,脚步被我挡住。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早已决定的疯狂。
我没疯。


为了他们,你要与天下为敌?
我的声音在发抖,既是愤怒,也是恐惧。

你忘了我爹娘是怎么死的吗?你忘了莲花坞是怎么被烧的吗?他们姓温!
那些被烧成焦炭的廊柱,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同门,那一幕幕地狱般的景象,瞬间涌上我的脑海。
可他们是无辜的。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一句。
这六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的心上。

无辜?
我几乎是尖叫出声。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无辜!你救了他们,谁来救你?谁来救我们?

为了一个温宁,为了那些所谓的“无辜”的温家人,你要搭上你自己,搭上我,搭上整个江家吗?
我的话很重,我知道。
每一句,都像淬了毒的刀子。
他们是无辜的。

他没有反驳我,只是固执地,又重复了一遍。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盛满了我不愿看懂的坚持。

那我们呢?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我们就不无辜吗?师姐不无辜吗?江澄不无辜吗?
我向前逼近一步,死死地盯着他,声音嘶哑。

我爹娘为了救你,死在温家人手上,他们不无辜吗?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爹娘的死,是我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而现在,他却要为了另一群“无辜”的温家人,将我们所有人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心荷,那不一样。

他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痛苦和挣扎。

有什么不一样!
我被那句“不一样”彻底激怒,口不择言地吼出了那句话。

姓温的,都该死!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这不是我。
这不是江心荷会说的话。
魏无羡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失望。
那眼神,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狠狠地刺进了我的心脏。
我以为……我以为你会懂我。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懂你?
我怎么会不懂你。

我懂你!我就是太懂你了!
我哭着冲他喊。

你总是这样,为了你心中的道义,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一次次把自己置于险地!

你什么时候能为你自己想一想!为我们想一想!
心荷,我答应过,要锄强扶弱,无愧于心。

他看着我,眼神执拗得像一块石头。
如果我今天对他们见死不救,那我魏无羡,就白活了!

锄强扶弱?无愧于心?

好,好一个白活了!
我看着他,泪流满面,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锄强扶弱?你的正义,难道要用所有爱你的人的命来换吗!

魏无羡,我求你,别去。
我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这是我最后的,也是最卑微的恳求。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痛苦,有挣扎,有不舍。
但最后,那一切都变成了坚定。
他轻轻地,却又不容置疑地,推开了我的手。
对不起。

他说完,转身,向着山下走去。
没有一丝犹豫。
我看着他的背影,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冲着他那决绝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句让我后悔一生的话。

魏无羡!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里一步,我们就再也不是知己!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仅仅是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进了那片等着他的,无尽的深渊。
我的世界,也在这一刻,坠入了冰窖。
我知道,我伤了他,也伤了我自己。
我们之间,第一次,也是最深的一次,出现了裂痕。
从此以后,阳关道,独木桥。
再无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