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日夜兼程,躲避着温家的追兵,终于回到了云梦。
船靠岸时,天还蒙蒙亮。
我们三个人,站在那熟悉的码头上,都愣住了。
记忆里,这里总是人声鼎沸,小贩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
而现在,空无一人。
空气中没有熟悉的莲花清香,只有一股刺鼻的、混杂着血腥与烧焦木头的味道。
让人闻之欲呕。
我们顺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青石板路,往里走。
越走,心越沉。
昔日高大的门坊已经塌了一半,那块刻着“莲花坞”三个字的牌匾,碎成了几块,散落在瓦砾之中。
那九瓣莲的家纹,也被烧得漆黑,胡乱地踩踏在泥泞里。
我们看到了巨大的校场。
那个我和魏无羡、江澄从小练剑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地。
地上暗红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断裂的兵器和破碎的衣甲,随处可见。
风一吹,还能闻到一股尸体腐烂的恶臭。
家……没了。
那个永远热闹,永远明亮,永远充满着少年人欢声笑语的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片望不到头的,死寂的废墟。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我身旁炸开。
江澄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他疯了一样,冲进了那片废墟。

江澄!
魏无羡脸色煞白,立刻追了上去,想要拉住他。
江澄跪倒在一片烧塌的房屋前,那是主屋的方向。
他像疯了一样,用双手疯狂地在那些烧焦的木梁和瓦砾里刨挖着。
他的手指很快就磨破了,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

阿爹!阿娘!
他嘶哑地哭喊着,声音里是无尽的绝望和痛苦。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啊……
魏无羡冲到他身边,想把他拉起来。

江澄!你冷静点!
江澄却一把将他推开,力气大得惊人。
滚开!都是你!都是因为你!

他的吼声里,充满了滔天的恨意。
魏无羡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地,没有再上前。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江澄,看着这片废墟,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空洞和死寂。
我没有过去。
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无法移动。
我一步一步地,走在这片我无比熟悉的土地上。
这里,是我曾经住过的房间,如今只剩下一堵烧得漆黑的残墙。
我仿佛还能看到,师姐在窗边为我梳头,温柔地笑着。
那里,是魏无羡最爱待的那个练武场,他总是在那里的木桩上,练习他那些稀奇古怪的符篆。
现在,只剩下一个烧焦的、空荡荡的架子。
我走过那片荷塘。
夏日里接天莲叶的盛景不见了,只剩下满池的枯枝烂叶,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灰白的死鱼。
那艘我们三个人经常划出去偷莲蓬的小船,也翻倒在岸边,被烧得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船底。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像是被彻底掏空了。
我感觉不到痛,也感觉不到悲伤。
我只是走着,看着。
看着那些熟悉的场景,变成如今这副陌生的、地狱般的模样。
那些曾经鲜活的、嬉笑打闹的师兄弟们,他们的影子仿佛还在这里。
可我看到的,只有散落在废墟里,辨认不清的残破尸骨。
巨大的悲伤像潮水一样,将我彻底淹没。
可我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哀莫大于心死。
这句话,我从未像此刻一样,理解得如此深刻。
我走不动了。
双腿一软,就这么直直地,跪倒在了这片焦土之上。
这片养育了我,承载了我所有童年和少年时期欢乐与梦想的土地。
我伸出手,抓起一把焦黑的、还带着余温的泥土。
泥土里,混杂着草木的灰烬,和一些不知名的、坚硬的碎片。
我将那把焦土紧紧地攥在手里,锋利的碎片刺破了我的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但这点痛,和我心里的空洞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家没了。
什么都没了。
哭,都成了一种奢侈。